阮行止早有计划,说起来也是有条有理的。
只阮修竹面色不虞:阮清绮如今这般身份,又有圣宠,要留下他们也不过是几句话的功夫,怎么言里言外的反倒还要暗示他们早些离京?
自出了事,失了首辅之位后,阮修竹便再没了以往的从容不迫。他心里也越发不平衡,更没了以往的没了耐性,眼见着阮行止这个孽子便要说到回乡后要如何耕读传家,他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插话道:“其实,也不一定就要回乡。我知道,过去是叫娘娘受了些委屈,只是,我毕竟是做父亲的,虽知道有些话不好听,但也要与娘娘你说几句才是。”
殿中一时静了下来。就连阮清绮都不禁抬眼去看阮修竹——她都没想到人的脸皮能够厚成这个样子。
然而,阮修竹却是面不改色,接着往下道:“娘娘如今身居高位,圣宠在身,自是风光无限,可越是如此越是要居安思危,想一想日后才是。人心从来易变,君心更是莫测,娘娘可曾想过日后陛下有了新宠,娘娘又该如何自处?”
阮清绮简直要被阮修竹的话给逗笑了,不禁挑了挑眉,反问道:“依着父亲的意思,我又该如何?”
阮修竹叹了口气,面上竟还显出几分慈爱神色来:“我是想着,若是这时候举家回乡,固是免了旁人闲言,却又留娘娘一人在京,实是不好。便是日后真有什么,娘娘一个人在京里,没有娘家可靠,竟是连个依仗都没有。倒不如,先厚颜留下了,再图以后......若是真碰着什么事,家里也能与娘娘守望相助,互相依持。”
阮清绮气极反笑:“父亲这话实是可笑。难不成,父亲贵人事忙,竟是忘了我是如何入宫的?”
阮修竹神色微变,蹙了蹙眉头,正欲开口辩解。
然而,阮清绮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当初,父亲身居首辅之位,阮家权势正盛,又何曾与我说过什么‘守望相助,互相依持’?”阮清绮面如凝霜,扬唇冷笑,“若仅仅只是没有帮衬便也罢了,毕竟前朝后宫还是隔了一层的。可父亲瞧不上我这个女儿,总想着打压我——之前在避暑行宫里,究竟是何人暗中支使多寿陷害我,父亲与我也是心知肚明。”
阮清绮的话实是犀利,叫人反驳不得。
便是阮修竹这般的厚脸皮也不由沉默了片刻,许久才道:“我知道你心里记恨我。只是,你兄长从不曾对你不起,他与你乃是同父同母,血脉至亲。哪怕是看在你母亲的份上,你也该帮一帮他才是.....虽说他如今受了我的牵连,可他到底是无辜的.......若有你提拔帮衬,日后必能有个好前程。”
阮清绮反问道:“从不曾对我不起?”
“父亲果是严于律人,宽于待己——且不提以往我在家中时,兄长是如何待我,如何待二妹妹的。便是这一次,父亲与二妹妹出了事,兄长忙里忙外,想着父亲,想着家里,想着安排二妹妹认祖归宗,甚至还想过举家回乡后要如何耕读.....可,他又何曾想过我?”
“这也叫‘从不曾对你不起’?”
阮清绮的语声不疾不徐,却是犹如刀刃,直接而又冷漠地剖开了自己与阮家之间的虚情与假意。
阮行止到底还有些羞耻心,没有阮修竹这样的厚脸皮,听着阮清绮的那些话,他那本还沉静的脸上不觉显出羞惭之色,双唇嗫喏着,终究还是还是没说出什么来。
阮清绮看着这些人,心下只余冷笑:呵呵,就阮修竹和阮行止这般的德性,究竟是哪来的脸在她面前说这些大话?
☆、就是报应
而且,阮修竹这个渣爹居然也还有脸在她面前说什么“哪怕是看在你母亲的份上。”
若是可以,阮清绮都想甩渣爹两巴掌,听一听啪啪声,看看这人的脸皮是不是真就厚比城墙——难不成,阮修竹也已经老年痴呆,忘了林氏当年是如何被他逼死的吗?
可能是原主残留在身体里的怨念,又或许是她自己对面前这两个顶着她亲人皮囊的陌生人感到由衷厌恶,阮清绮心下不觉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火气来,也没了好好说话的耐心。
她没有理会想要辩解的阮修竹,反是侧过头去看阮行止,微微抬眉,轻声道:“倒是难得能听父亲提起母亲。只可惜,母亲去时,我尚年幼还不记事,如今也只能从旁人口里听说一些母亲的旧事......不过,兄长比我年长几岁,想必还记得许多的吧?”
阮清绮语声柔和,看人时却是居高临下,目中满是讥诮与鄙薄。
在这样的目光下,阮行止更觉无地自容。但,阮清绮既已开了口,他也不好闭口不答,只得硬着头皮,语声艰涩的接口道:“是,还记得一些。”
闻言,阮清绮便以手托腮,状若好奇的笑起来:“既如此,兄长便与我说说吧。今日之后,你我想来也不会有再见之日,兄长便多说几句,也好叫我日后能凭此追忆母亲当年音容。”
阮行止自幼便是极聪慧的,被人称作天才。而如他这般天资出众的,不仅记事早,记忆力更是十分出众。只是,以往的他并不喜欢回顾那些太过久远的记忆,总是自欺欺人的将林氏这个生母忘在脑后。
直到如今,听着阮清绮提起林氏,他心下羞惭的同时还是不由自主的想起了生母林氏的许多事来。
那些陈旧的记忆,总是越是回忆便越是清晰,历历在目,如在昨日。
记忆里的林氏实是个极慈爱的母亲,她虽出身高门却是庶出,因而也不爱自恃身份,待人总是十分温柔体贴。
阮修竹外放为官时,林氏才生下阮行止不久,便留在京中,侍奉阮家二老,照顾阮行止这个年纪尚幼的孩子。那时候,阮行止也如普通孩童一般,总是更亲近母亲,更熟悉母亲的怀抱和气息.......之后,阮修竹回了京城,他看重长子,觉得不能叫阮行止长于妇人之手,便将阮行止带去了前院,由自己教养。
那时候,阮行止才刚过三岁,刚开始懂事。初时,他还不肯亲近阮修竹这个不太熟悉的父亲,因为被迫离开母亲身边而哭闹不休。但,阮修竹素有手段,哄个小儿自不在话下,时日久了,阮行止自然而然的习惯了,开始亲近敬慕起父亲来,就连林氏这个母亲都要往后排......
可是,即使如此,母亲还是留给了他许多回忆。
阮行止还记得林氏曾经笑着将他抱在怀里,轻轻地握住他的小手,小心翼翼地将之覆在自己隆起的小腹上,神态温柔,满怀期待的与他道:“行止,你要做哥哥了呢。”
再后来,林氏知道了大徐氏的事,闹了一场,意外早产,九死一生方才生下了阮清绮这个幼女。
阮行止也曾违背父亲的命令,偷偷的溜进那阴暗的、满是血腥味的屋子里。林氏看见他时,苍白的脸容不觉便浮起一丝笑容来,她就像是以往那样温柔的叫他:“行止,你过来,看看你妹妹........”
因为是早产,他期盼已久的妹妹看起来小的可怜,皱皱巴巴,就连哭声也是细细小小,就像是被人丢在路边的小猫似的,奄奄一息的样子,可怜的不得了。
林氏苍白的脸上却含着笑,她牵着阮行止的手,将他的小指头塞进幼女的掌中,叫女儿握紧了。然后,她才轻轻与他说道:“行止,这是你的妹妹,以后你要照顾好她。”
阮行止那时候还小,对于林氏的话似懂非懂,只怔怔的点头。
没过多久,大徐氏难产过世,阮修竹也将阮樱樱抱了回来,他神色郑重的告诉阮行止:“这是你的妹妹。你是长兄,以后一定要好好照顾她。”
父母的话对他说的话听上去无比相似,可他的两个妹妹看起来却是不大一样的——比起因为早产而皱皱巴巴如同被弃小猫的阮清绮,才出生的阮樱樱看上去白嫩可爱,显然更像是个惹人怜爱的妹妹。
彼时,阮修竹已因着大徐氏的死迁怒林氏,彻底的与她翻了脸。故而,阮修竹再没主动去看过林氏以及阮清绮,甚至不许阮行止去见她们,着手教起阮行止功课。
随着课业增多,阮行止也开始忙碌起来,他对于林氏的记忆也越来越稀少,只记得偶尔看见林氏,林氏的脸色一日比一日苍白,越来越瘦,越来越沉默,最后终于病倒......
林氏是病死的。在她最后的那段时日里,病痛以及绝望已如尖刀一般将她一点点的削皮去骨,将她折磨得不成人样。然而,当她看见阮行止,她看着阮行止的目光仍旧是温柔的,带着将逝之人的依依与不舍。
她就那样躺在榻上,虚弱的甚至说不出话来。然而,她漆黑的眸子却含着最后的温柔,静默的看着阮行止与阮清绮,看着自己还未长大的一对儿女。
阮行止那时候已开始读书,知道什么是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是,他还是忍不住的在林氏的目光下哭了出来。
因为这个,阮修竹重重的罚了他。也是在那之后,林氏过世,阮行止失去了自己的母亲。
林氏过世之后,阮行止也越来越少想起她,哪怕偶尔想起也只会记起林氏临去时的沉默,以及她那温柔不舍的目光。
阮行止心下敬慕父亲,偏父亲对着林氏的态度是那样的冷淡严苛。因此,阮行止只能一遍遍的说服自己,林氏当初为着一时之气去大徐氏处大闹实是过分了些,不仅有损阮家名声,更是害了大徐氏的性命,也难怪会有那般结局.......
时日久了,自欺欺人久了,阮行止也就理所当然的将林氏这个生母忘在脑后。
直到此时,他坐在阮修竹的身侧,迎着阮清绮似讥诮似讽刺的目光,这才恍恍惚惚的想起了那些本该早就忘却的记忆。
他心里的念头纷乱而又嘈杂,有些茫然的想道:若是林氏在天有灵,看着他这些年浑浑噩噩,在阮修竹的引导下忘记生母,漠视胞妹,亲近没有血缘关系的阮樱樱,会不会后悔生下他这个不孝子?
阮行止脸色越来越白,沉默的时间实在是有些长了。
一侧的阮樱樱隐隐生出些不安来:阮修竹为了避嫌,已然对她冷淡许多,而她也的确不想再与阮修竹多说什么。所以,她现下所能依靠的只有阮行止了,若是连阮行止也不肯再理她.......
一念及此,阮樱樱不觉打了个冷噤,下意识的伸手去扯阮行止的袖子,低声唤道;“哥哥......”
然而,阮行止却是下意识的避开了她伸来的手。
阮樱樱的手僵在了半空中,脸上不觉显出一丝不可置信的神情来——自小,阮行止便很疼她,是个对她予取予求的好兄长。哪怕她和阮修竹发生了那样的事情,阮行止也依旧如以往一般的待她,为她着想,为她安排以后.......所以,他怎么会躲开她呢?
阮樱樱眨了眨眼睛,眼里酸涩,几乎便要掉下泪来。
然而,阮行止却像是被火烫到了一般,侧头避开了阮樱樱那含泪控诉的目光。他脸色有些奇特,转目去看阮清绮,低声道:“母亲去时,娘娘还小,她最放心不下的便是娘娘你了。那会儿,她一直看着我,我知道她是盼着我这做兄长的能够挺身而出,照顾幼妹......是我不孝,是我糊涂,这些年来不仅不曾顾念母亲,甚至还辜负了母亲临去前殷殷期盼......”
林氏临去前,那样温柔而又不舍的看着他们兄妹,哪怕没有开口,那目光里的意思却是极明白的。
可他身为人子,却还是辜负了母亲最后的期望;为人兄长,却置幼妹于不顾.......
阮行止说着说着,不由顿住声,眼角竟是微微泛红。他像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伸手捂住了脸,语声微哽,似是再说不下去了。
眼见着阮行止这般作态,阮清绮却只觉得可笑:若是按照《相府娇女》里原本的剧情,原主入宫后,被人折磨、被人欺辱,最后饿死宫中,阮家上下可是没有半点悲意,无论是阮修竹这个生父还是阮行止这个嫡亲兄长全都说她是自作自受,反倒为着原主这个恶毒女配的死而拍掌称好。
便是她穿书而来,原主所受的那些磋磨也是真真切切的,远不是阮修竹一句“我知道,过去是叫娘娘受了些委屈”又或者阮行止红一红眼睛就能过去的。
所以,阮清绮并未开口安慰,反到是凉凉的开口总结道:“可见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善恶到头终有报。”
“因父亲看重二妹妹,看重权位,天意便让父亲因着二妹妹失去这权位。”
“因兄长景仰父亲,疼爱二妹妹,为着所谓的一家和乐而自欺欺人,天意便叫阮家家不成家,破败至此。”
“阮家有此结局,父亲兄长得此收场,想来真就是报应吧。”
☆、别叫哥哥
听着阮清绮的这些话,阮行止依旧是一言不发。
与此同时,他捂着脸的手更加用力,隐约可以看见泪水从指缝空隙里渗出。就像是痛极了一般,阮行止那始终笔直挺立的脊背也在这一瞬间跟着佝偻了下去。
见此情况,阮樱樱一直强忍着的眼泪再忍不住,簌簌的往下掉,只听她又是委屈又是担忧的叫着:“哥哥......”
阮行止没有理她,然就是埋着头不说话。
gu903();阮樱樱觉得自己手里好似抓着一捧沙,越是害怕便抓得越紧,抓得越紧手里的沙子便落得越快,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手里的沙子掉得一干二净.......她忽的便生出一股莫名的怨恨以及茫然:阮清绮为什么非要这样记仇,非要这样咄咄逼人?阮家已经这样了,她也已经这样了,就连哥哥也都心下愧疚,就只阮清绮这个皇后高高在上,她为什么还不肯放过阮家,放过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