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祥不由自嘲地一笑:“你以为这还由我、或由你祖父做得了主么”
第二天套上马车,一家人一起前往内城的王府探望生病的萨楚日勒。英祥嫌太医院的御医只会开些吃不死人的温吞汤药,商量着叫冰儿亲自为萨楚日勒郡王诊视。
来到王府,这里许久缺乏女主人的打理,虽然建制宏大,用料考究,仍然免不了处处一股灰败之气。萨楚日勒的妾室中,最长的一个管理家事,但却是个没嘴葫芦一般的妇人,神情间怯怯懦懦的,把他们一家三口迎进内院,说了两句萨楚日勒的病情,眼眶就红了:“大爷好容易回来,王爷身子骨却成了这样我是个没本事的人,王爷的几个格格又都远嫁在外,一时竟没个凑手的人”
英祥心里发酸,此刻还要抚慰庶母:“姨娘放心,如今我回来了,虽然名分上是出了宗籍的,但孝顺亲长岂在名分如今虽然碍着当年皇上的旨意,不敢住进来近身照顾,但有什么事情,您知会我一声就是,我做儿子的,哪有不尽心竭力的”
那姨娘露了点欣慰的笑容:“大爷说得是我们没脚蟹一般,又没有见识。以后还要多倚仗着大爷”打起帘子让英祥一家进去。
冰儿有一阵没有见到公爹,这次拜见,见原来那壮实魁伟的蒙古汉子,突地瘦缩成一个萎靡的小老头子,躺在榻上,背靠着引枕,须发稀疏而皆花白,面颊瘦得凹陷下去,原本倒是古铜色的肌肤,此时透出诡异的惨白,一张脸上唯有眼睛周围是红的,配着深深陷落的眼窝,上眼皮上异常分明的道道褶子倒是这双眼睛,仍透着亮光,盯着英祥和冰儿一会儿,渐渐从外眼角边,慢慢垂下一滴混浊的老泪。他似乎尽了身上的力气,努力拍了拍床边,对儿孙道:“我的孙儿,过来让我瞧瞧”
奕霄虽然很不习惯,然而想起这位老人就是自己亲生的祖父,少不得上前跪在脚踏上问安:“祖父万安孙儿奕霄,看您来了”
萨楚日勒满脸堆上了笑,颤抖着伸手摸了摸奕霄的脸颊和头发,慨叹着:“如今我的孙儿都这么大了我记忆里,怎么还是英祥那时的样子呢”他抬头看了看英祥:“哥儿,你也变了”又低头拉奕霄:“跪着做什么快起来塌边上坐着,让我好好瞧瞧”他看不够似的瞧着奕霄:“像你父亲,也像你母亲,长得好,又有出息我们家总算有后了,我就是这会子去了,也对得起博尔济吉特家的祖宗了”
英祥忍着泣声道:“阿玛说什么你精神头儿好着呢注定是要长命百岁的”
萨楚日勒自嘲地“呵呵”一笑:“我是个糊涂东西,想起当年的事情,害了你们两口子,也害了你额娘,自己心里愧悔得不得了人要长命百岁做什么该去的时候不恋栈,好好地去了不就结了”
英祥不由道:“阿玛这话,儿子可不爱听今儿叫您媳妇给您请平安脉,好好调养着才是正理”说着,亲自执起父亲的手放在床边,示意冰儿诊脉。
冰儿听着他们的对话,只觉心头酸楚,此刻赶紧取药枕垫了萨郡王的手腕,见那手也瘦得青筋暴露,神经质地颤抖着,尺寸关三脉,一例沉而弱,不是病入膏肓的人,没有这样的脉息。
冰儿诊了半日脉,强笑道:“阿玛放心,您的病原不妨事,好好静养便是。媳妇给您写方子,一会儿叫御医也一块儿参详着。”
萨郡王把手努力地摇了摇:“你先别忙”说着就喘上来了,英祥忙上去为父亲重新靠好枕头,抚胸半日,他才平稳了气息,转头看看儿子,眼角虽垂泪,脸上却是一派欣慰笑意:“别忙了。我自己个儿身子,自己个儿有数不用劝我,人到这个年岁,还参不透生死的,那也枉活了倒是有一句话,还要劳烦孙儿或者媳妇儿帮我带到:京里毕竟不是家,我还是要回去,回科尔沁草原,死也要死在水草丰茂的家里”
萨郡王睡下了。英祥抹着眼泪搀着冰儿到外间,挥退其他人,轻声说道:“阿玛的意思,你也听见了,上回我听阿玛的管家说,早就上了折子给皇上,请求回旗,只是皇上不知为什么,一直不肯放人。不管怎么样,你的话他还能听三分就是不听,也少不得先试一试。拜托了”
自从上次龃龉,冰儿一点都不想见父亲,既有生气的成分,也是怕两人再起冲突。但公公此时的愿望,又不能不在乎,寻思了许久,对奕霄说:“我先去求皇上,若是不成,你再去。你祖父自小生在草原,老来思归是极正常的,皇上不应该不答应。”
回到宫里,倒是也蒙了召见,见面气氛微妙,彼此都觉得不自在,又都不愿意捅破窗户纸,与刚刚回京见驾时那种久别重逢的深情厚意已经差得远了。
说了来意,乾隆似若无意地摆弄着手边的田黄石链锁小印章,半晌才爱惜地放置在明黄绢的锦盒里,抬眼望了望冰儿,云淡风轻道:“萨楚日勒既然思归心切,朕也不能不批。不过你和英祥,还是都留在京里吧。”
“皇上,萨郡王他”冰儿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望闻问切,都注定了”
“朕知道。”乾隆说,“所以才能准他回去。”
冰儿心里一凉,仍是不甘,又纠缠道:“若是大事出,身边却没个靠身的人,既是萨郡王的不幸,也是英祥和我的不孝。我们不论谁陪过去,大约也不过是一两个月的辰光。”
乾隆语气渐渐冷意重了:“冰儿,朕对着你,不想找什么理由、借口,朕的不准,就是不准。你若非要个道理,朕也不是说不出来,可你也不嫌伤了我们父女间的情分”
难道这话还能有情分在冰儿心里不由一阵火气上冲。乾隆定神瞧着她:果然在自己面前还如小时候一般忍耐不住。他心里有些好笑,又有些悲酸,挥挥手道:“你跪安吧。你知道的,朕的话出来,不会轻易地收回,驳了大家的面子,又有谁好看你仔细,不要为家人儿女贾祸”
既出威胁之语,如今的冰儿毕竟不是当年的冰儿,头脑霎时冷静了下来,恭恭敬敬蹲身跪安。乾隆看着她的背影,宽宽的袍子下那腰身依然纤细却不显羸弱,走路时挺拔矫健,一如她的行事果断干脆。如今自己都不能小觑她了,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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