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个秘密,矫情又纯真。
两人正安静吃饭,有人曲着手指敲了敲他们的桌子。
赵伊抬头。
左衡端着饭盒,四个格子全装的是糖醋排骨,浓稠的番茄酱勾芡着,看着很有食欲。
不过也不用打那么多吧。
而且没有打米饭。
左衡把盘子往她前面一推,再把卡递给她。
赵伊的眼神粘在糖醋排骨上,再不争气地吞咽了下,问:“你怎么打到糖醋排骨了?”
左衡:“隔壁窗口有。”
在糖醋排骨面前,赵伊和陈若晴暂时忘了是谁打的菜,呼出声:“哇!”
左衡提了下嘴角,放下卡转身。
赵伊叫住他:“你不吃?”
左衡没回头,说:“太甜,不好吃。”
他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还喜欢吃冰糖呢。
左衡不在学校的时候,一般都是在周岩的酒吧呆着,还有几个铁哥们。
一群公子哥聚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讨论起左衡转学去省重点高中这个事来。
难得的是,左衡居然好脾气地任他们调侃。
苏大沙:“衡哥,你家里人够狠,把你放到育德去隔离。”
江军冲着苏大沙的后脑勺拍了一掌:“隔离?隔离得了衡哥?现在跟你待在一起的是鬼魂吗。”
苏大沙早就察觉今晚左衡反常的好脾气,笑嘻嘻道:“恰恰相反,跟你们待在一起的不是魂,而是没有了魂的躯壳。”
“哎衡哥,适应得怎么样?你不就最讨厌学习好的乖乖仔么?要不要哥几个转进去陪你?”
左衡提了下嘴角,没有回答。
他抱起吉他,冲舞台扬了扬下巴,说:“唱歌去。”
江军和苏大沙惊在原地:“啊???”
江军组了个乐队,他是主唱,不时会在酒吧里演出,左衡心情特别好的时候,会上台弹吉他伴奏。
比如今夜,他心情就特别好,居然主动要上台。
而且连续弹了三首,还意犹未尽。
他弹的一手好吉他,可文艺可狂野,非常酷炫,吸引不少客人。
江军受宠若惊,唱得更加卖力了,酒吧的气氛走向高潮。
唱完后,江军点了些啤酒,啪啪几声全扣开,往左衡前放了一罐,咣当碰了声,说:“衡哥今天太给面子了,遇到啥高兴事了?”
苏大沙大大咧咧抖着手指:“衡哥你的手指太灵活了,啧啧啧。”
江军哈哈大笑:“大傻你他妈的的随便讲句话都像荤段子。”
左衡喝了口酒,笑了声。
江军一口酒差点喷出来,“卧槽,衡哥什么表情,太暧昧了吧。”
苏大沙是鼓手,挥着手中的棒子,指着左衡,说:“我知道我知道,”他顿了顿,用《采蘑菇的小姑娘》的唱腔唱起来:“倒垃圾的小姑娘,抱着一个垃圾筐,白白净净的小手手……”
众人笑倒一片,江军用力拍苏大沙的肩膀,说:“大傻,说到才华,我只服你。”
苏大沙自恋地甩了下脑袋,再撸了把染得雪白的头发,说:“那可不,为了创作,哥头发都白了。”
江军:“你可拉倒吧,你头发白,那是肾虚。”
苏大沙不服气了,说:“头发白就肾虚吗?你看衡哥不也白了吗,你在骂衡哥你知道吗?”
江军:“你瞎吗?衡哥那是白吗?那是藏银高级灰。”
一直闷声抽烟的左衡扫了把头发,说:“高级个屁,显老。”
江军:“???”
苏大沙:“???”
空气安静了一秒钟,苏大沙首先反应过来,说:“谁嫌弃咱衡哥老了?倒垃圾的小姑娘?”
江军仔细回忆了下那个小姑娘的长相,说:“那个倒垃圾的小姑娘长得真不错,一看就是个乖乖女。”
苏大沙:“衡哥搞一个?”
江军:“搞个屁,你忘了衡哥最讨厌这种学习好的乖乖女,学习就学习,恋爱就恋爱,边学习边恋爱什么鬼,出来也玩放不开,扭扭捏捏,矫情。对吧衡哥。”
左衡喝了口酒,不说话。
苏大沙嘿嘿笑:“不搞,我搞了啊。”
左衡喝掉最后一口酒,盯着他,似笑非笑:“你搞一个试试。”
说完,他将易拉罐捏碎,咣当一声,准确无误丢进垃圾篓。
瞧他一副被触了逆鳞的模样,苏大沙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啧啧两声后,笑而不语。
意识到气氛不对,江军连忙打圆场:“走了走了,换个场地,打台球去,我订好了台子,来了几个妞陪打,去看看。”
左衡猛吸一口烟,将烟头摁灭,起身往外走,说:“不去了。”
江军:“唉你干嘛去?回去上课啊。”
左衡:“去理发店。”
“干嘛?理光头啊。”
“染黑。”
“……”
众人沉默片刻,江军挠了挠他一头金毛,说:“衡哥你没骗我吧,染黑?什么黑?白天不懂夜的黑的黑吗?”
他一左一右拥着江军和苏大沙,嘲讽:“你,金毛狮王,你,白毛浮绿水,土不土。”
“……”
左衡说完就走了。
白毛浮绿水……
江军盯着他的背影:“卧槽,衡哥去了育德,都会念诗了。”
苏大沙:“我以为他只有出生那一刻头发才是黑色的。”
左衡停下脚步,转过身说:“老子十岁之前都是黑头发,以及,从今往后。”
那神情,嚣张得像许下了什么海誓山盟。
作者有话要说:你发誓的样子真几把酷!!
第8章在康河的柔波里
每个月月初的周一,是育德高中仪表大检查的日子。
这天早上不用出早操,早读之后在国旗下集合,开完大会后就开始检查。
仪表不合格的学生出列,在政教处主任身后排好队,班主任站在身边,在全校师生的注视下,由政教处主任亲自领到学校的理发店理平头,传说中的劳改发型。
非常有仪式感。
学校那些扛把子平时怎么跳,至少在这天是规矩的。
这个能让人颜面尽失的主意,当然是精通各种心理学的政教处主任张达达想出来的。
狠招都管用,几个月整顿下来,育德的仪容仪表成了各校的楷模。
刘芳从来没出现在那个的队伍里,可她今天却十分忧心,且不说一定会跟着左衡被政教处主任领到理发店,可到了理发店之后,左衡会乖乖听话把头发染黑?
仪表检查关系到月底优秀班级的评比……
头疼。
同个办公室的苏刚哪壶不开提哪壶:“刘老师,你们班那个左衡最近怎么样啊?”
刘芳扯了扯嘴角,说:“哼,他那仪表就不说了,一头灰发独树一帜,开学到现在,我还没见他抬过脑袋看黑板,别提,提就是头疼。”
“别丧气,组织也是相信你,你们班风严谨,常言道近朱者赤,说不定他在你们班会变好的,文明班级的流动红旗总有一天会回到你们班!”
刘芳懂了,苏刚是故意开她玩笑呢。
可她特级名师的风范不能丢,云淡风轻道:“谢谢苏老师鼓励,哦对了苏老师,借你语文早读一点时间,跟班里同学强调几件事。”
苏刚:“……”
刘芳说完,收拾好东西走出办公室,狠狠翻了个白眼。
这个苏刚,这不是还没评比么,流动红旗还在她班上呢,他嘚瑟什么。
她忍不住叹了口气,他是该嘚瑟,下个月流动红旗该轮到他班上了。
刘芳走进教室,环视了一圈,一班学生向来自律,早读时间没到,除了左衡的位置空空如也,其他人在小声默读。
刘芳沉着脸,班里默读的声音销声匿迹,一片静悄悄。
整个教室弥漫着一股‘这个月流动红旗铁定打水漂’的严肃气息。
赵伊挺直了背,看了眼挂在门口的流动红旗。
刘芳重视集体荣誉,若这次流动红旗跑走了,那左衡肯定上了死亡黑名单。
刘芳咳了两声后,强调:“今天是仪表大检查,你们要注意纪律和仪表,把校服都给我扣好了,指甲没剪的赶紧剪。”
刘芳话音一落,班上不少人下意识朝左衡的位置上看。
刘芳拍了拍桌子,说:“看什么看,陶涛,你那刘海,都比女孩子的长了,赶紧往后扒拉两下。”
全班哄笑。
炮灰陶涛:“……”
早读预备铃响了,苏刚准时站在班级门口看着门口的流动红旗,喜笑颜开。
他还朝刘芳点了点头,显然没有同意她占用他的早读课时间,“刘老师,该早读了。”
刘芳熟视无睹:“哦等会。”
全校都知道,苏刚和刘芳在教育理念上强烈冲突,苏刚教语文,主张素质教育,成绩并不是一切,而刘芳则认为学生时代,任何事情都应该为分数让路。
两人都是名师,谁都不服谁,斗了好多年,美其名曰,感性与理性的碰撞。
苏刚感情充沛摇头晃脑,以语文老师独有的文艺:“一天之计在于晨,应以梦为马,莫负韶华。”
刘芳:“哦等会。”
名师对峙,学生看热闹。
不过看热闹又不能出声,可快把这帮少年给憋坏了,小眼神疯狂传起来。
陈若晴和赵伊坐在第一排,两位老师的神色更是看得清清楚楚。
陈若晴憋不住了,给赵伊写了小纸条:“啊我好想笑,快点告诉我点悲伤的事情。”
赵伊抿了抿唇,在小纸条上写:“憋着呗,我也在憋着。”
气氛到了临界点,就在两位老师若再对峙一秒全班就要爆笑时,终于有人出来拯救这濒临崩溃的氛围。
左衡双手插着兜,走到教室前门,没理会这奇怪的气场,往门框上一靠,将瘦小的苏刚挡得严严实实,阻断了两人对峙的视线。
他成功将所有人的目光吸引过去,包括两位名师。
空气像静止了一般,刘芳更是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严格来讲,是盯着他的脑袋。
他个儿高,脑袋顶碰到了流动红旗黄色的流苏。
红旗下一颗黑脑袋。
他居然把头发给染黑了?!
左衡笑了声,稍稍低头,伸手从太阳穴朝后脑勺撸了把头发,再抬头,邪邪勾着唇,懒洋洋道:“报告。”
他居然走前门,而且规规矩矩打了报告。
后门明明敞着,给他留出了绿色通道。
或许是刘芳和苏刚的对峙太有趣,或许是左衡刚才那个小动作恰到好处地装逼,或许是没人想到,左衡会把头发染了黑。
他一声“报告”一落地,终于有人憋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
□□被点燃,气氛不再受控,全班沸腾了。
敲桌子的,起哄的,捂着肚子哈哈大笑的......
若是平时,教室里应是书声琅琅,可如今却像庆祝什么不得了的狂欢。
左衡那头可以扣光班级仪容仪表分的银发染成了黑色,和墨色眼珠相称,显得他的皮肤更白了,整个人俊朗帅气。少年人张扬的气场显山露水。
连刘芳都愣在原地,忘了让他进来。
此时,他又不忘在他似乎聚了光的脑袋上酷酷地撸了一把,嘴角一抹笑,大大方方一副‘我就是故意装.逼引起你们的注意’坦荡神态,十分臭屁,又惹得全班惊呼。
刘芳也乐了,半调侃说:“哟,我还以为你头发本来就是白色的。”
左衡往第一排看了眼,赵伊和其他人一样,看着他,弯着眼睛笑,眼神里带着点欣喜。
啧,傻乎乎的。
他移开目光,嘴角微微上扬,说:“炎黄子孙,头发当然是黑的了老师。”
全班哄笑。
刘芳笑道:“你还知道炎黄子孙呢,进来吧。”
刘芳从上到下打量左衡,满意点了点头,再挑眼看了眼流动红旗,迈着‘流动红旗保住了’的自信步伐,朝苏刚点点头,说:“苏老师,请,以梦为马。”
她说完,正好早读课课铃响。
苏刚:“……”
左衡目不斜视走进教室,走到赵伊座位旁边时,不轻不重地咳了一声,他的手本插在裤兜里,转弯时,撑着赵伊摞在桌面上的课本,食指轻轻敲了下,似无意碰到,又像有意为之,他的手离开时,英语课本稍有移动。
赵伊抬头,正好和他目光相撞。
他快速移开视线,嘴角勾着朝前走,步伐有些得意。
赵伊低头,掩嘴无声笑了。
没想到他竟把头发染黑了。
黑发的左衡,是比银发要……
好吧,好像也没什么区别,气势还是嚣张得要命。
当时对他说“炎黄子孙头发是黑的”只是随口一提,没想到他居然用做搪塞老师的借口!
唉!这个人真是……
周洁趁乱花痴了一把:“啊啊啊,脏话!好帅!我突然觉得他是个好学生。”
陈若晴:“……”
赵伊抿唇,理了理方才被左衡的手碰到的英语课本,听见陈若晴自言自语:“奇怪,我跟他认识这么久,从来没见过这个人黑头发的样子。”
“这天怕是要下红雨,连混蛋都赶着从良。”
赵伊抿着唇,没说话。
苏刚走进教室,撑着讲台,笑盈盈说:“你们刘老师果真有两把刷子。”
班级哄笑一片,赵伊低头找语文课本,手机震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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