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松了一口气,眼前一晃,一抹火光闪过,山洞被一支蜡烛照亮了,我被忽如其来的强光刺激得流下泪来,忙掏出帕子擦眼睛。
“你不怕我对你做什么?”那人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我擦干净眼泪,等眼睛适应了光线,才慢条斯理道:“你既然能对我这个素未谋面的人出手相助,说明你不是个坏人,再者,我从小习武,师从名门,真动起手来,你不一定是我的对手。”
我这才有机会去看这人的样貌,这一眼差点看得我呼吸停止,我阿爷和阿兄都是名冠北疆的美男子,我从小在他们之中长大,再也没有男子能入我眼,我还想着,我未来夫婿能有他们一半俊朗就足够了,而现在我面前的这个男子,不,应当是少年,样貌居然毫不输给我阿爷和阿兄。
这人不似我阿爷那样清贵俊秀,也不似我阿兄那样艳丽风流,他是另外一种俊美,他的俊美带着凌厉的气势,一双丹凤眼看得人心里发紧,却又勾魂摄魄,明知道危险,却还是忍不住凑上前去,就算是为了他死也心甘情愿,在所不惜。
这人明明穿的是柔软的白色,可非但不柔美儒雅,反而显得冷漠无情,他白衣金冠,挺秀高硕,长身玉立,皮肤是病态的苍白,站在烛火之中,身上仿佛散发着白光,他一眼扫过来,眼中是一触即破的假意温和。
我这人别的不行,就是特别能伸能屈,我忙打着哈哈:“失礼了失礼了,我这便走,我什么都没看到,你今儿也什么都没有遇到,知道么?”
我话音一落,才反应过来我这话说得还是高傲了些,我想要改口,他不给我这个机会,皱眉问我道:“你叫什么名字?”
好看的人就算是皱眉也好看,我按照记忆摸索着石壁,找他进来前按的位置,敷衍道:“我在家排十二,你唤我十二娘就好,也不必问得这么清楚,日后咱们铁定见不着。”
我手摸到了一块松动的石砖,试着按了按,石砖能按下去,我心中大喜,对他笑道:“郎君叫什么名字?是哪家的公子?”
他冷哼一声:“你不是说见不到了吗?你还问我什么?不过你既然问了,我便告诉你,我叫……”
我按下石砖,石门洞开,我忙走了出去,他在我身后说了什么,我只隐约听到个静字,接着我几步跨上了游廊,头也不回地往大厅走去。
我从侧门小心翼翼地溜进大厅,阿娘和一贵妇人说话,横了我一眼,我忙低头装死,一个贵女凑过来,对我笑道:“郡主,这莲花酥好吃极了,您可有尝过?”
这声音熟悉得很,这不是说我坏话的那个姑娘吗?我打量着她,她生得清丽,是京都贵女追求的那种柔弱美,一袭白衣似雪,包裹着她薄弱的身子。
“你是哪家的姑娘?生得很好看。”我问道。
她笑起来,温婉可人,哪还有说我坏话时盛气凌人的模样:“家父礼部尚书,我姓商,单名一个霞字,家中行十八,郡主唤我商十八娘就好,说起长相,我家嫡长姐那是少有的美人,那些老人们说,我家长姐生得和当年苏国公府中苏二小姐苏锦一样美,我长姐不仅是美人,也是京都第一才女,许多人都夸我长姐呢。说起来长姐和您排行一样,也是十二。”
我夸她,她却夸自己长姐,我想起她说自己长姐被太子镜看上了,不知道是怎样的美人,顿时好奇起来,不过我这人又嫌麻烦,不想去主动认识,就想着今年出席宫宴,礼部尚书家的嫡女肯定会出席,到时候我叫阿娘指给我看就行了。
说了会儿话,阿娘也乏了,带着我告退,她一走,宴会也自然是散了,我和她上了马车,我正想窝进她怀里撒娇,她却拉住我的袖子道:“你腰带上的香囊呢?”
我低头一看,金纹腰带上果真空空如也,我也慌了神,想来是我出去逛的时候落下了,若是丢了还好说,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怕就怕被有心之人捡去,拿着香囊来满口胡话,败坏我的名声。
阿娘捏了一把我的脸道:“你在外面跑丢了吧?真是,那个香囊上可有记号?”
我仔细一想,松了口气:“没事,那香囊是前些日子宫中赏的,除了我,京都数得上名号的贵女都有,我也没有做记号,只是带着玩玩,应当是找不到我头上来的。”
“那就没事了。”阿娘无奈地一敲我的额头,“你啊,真是不仔细,多大的人了,还这样冒冒失失,这叫我如何放心将你嫁出去。”
我忙撒娇卖乖,好歹把阿娘这关过了。
转眼间就到了腊月二十三的花灯会,小年这天,吃完饭,我和阿兄就出去看花灯会,阿娘早看厌了,阿爷就在府里陪她,生火剥栗子,也是一番趣味。
街上人山人海,人头攒动,看灯的人熙熙攘攘,阿兄怕我走丢,拉紧了我的手,我看中了一只会吐舌头的兔子灯,松开了阿兄的手跑去铺子前看,阿兄站在我身边,他看着对面的商铺,人群忽然涌动起来,我按着商铺不让自己被撞倒,等平复下来之后,我一转头,哪里还有阿兄的影子。
我倒是不怕,我每年都会回京都,这里的街道我认得,不像阿兄认为的那样,是个路痴,我提着一盏兔子灯,站在原地等阿兄,左等不来右等不来,我干脆付了钱,提着灯跑到回府的必尽之处朱雀桥去等。
朱雀桥以前被火烧过,现在的这座是新建的,桥上风大,我今日穿得多,不冷,就是无聊,我抬头看了看天色,再等半个时辰,阿兄若是还不来,我就先回府了。
我望着桥下流水出神,一个不注意被一个人撞了一下,发间的簪子被撞落到地上,我冲那人喊了一声,连他的背影都没有看清,那人就没入人群了。
我从没被人这样对过,气得鼻子一酸,我蹲下身子去捡簪子,行人一脚踩过来,我忙收回手,险些被他踩到,那人再一抬脚,簪子成了两半,圆形的翡翠孤零零地滚在地上,和金簪分离开来。
我蹲在那里,看着坏掉的金簪,眼泪下来了,我突然就很伤心很委屈,我是北渊唯一一个郡主又如何?还不是嫁不出去,成日被人说闲话,连带着阿爷阿娘还有阿兄都被人笑话,他们那般爱护我,我却还给他们添麻烦,这次也是,阿兄都说了我一定要拉住他的手,我却还是松开了,现在我走丢了,阿兄得多焦急啊。
我抹了一把眼泪,面前停下了一双锦靴,那靴面绣着暗纹,鞋尖上包着金色的浮雕,我胡思乱想着,这靴子踢起人来肯定很痛。
“你怎么在这儿?你哭什么?”
这好听的声音熟悉得紧,我抬起头来,一张俊美的脸映入我的眼帘,脸的主人长眉微皱,像是看到了什么比登天还难的事情。
“是你?”我站起身来,他比我高上一个头,我看他的时候要微微仰起头。
这人正是我在假山遇到的那个少年,他今日穿着一袭玄色绣金云纹滚边的圆领长袍,外罩玄狐大氅,墨发用翡翠金冠束起,他穿黑色时要更加冷冽些,看起来年纪也要大一些,虽然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温和,但是一看他的脸,那抹温和瞬间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本宫……我在问你话,你在这里哭什么?”他看起来心情不太好,语气里带着不耐烦。
我从小到大还没被凶过,就算是陛下也没有给我脸色看,我瞬间沉下脸来,冷冰冰道:“没什么,不关你的事。”
他挑了挑眉,奇怪地看了我一眼,不满道:“我这是在关心你,你语气怎么这样坏?”
我冷哼一声,脸上还挂着眼泪,泪痕被风一吹格外得疼,我上手去擦,手也冻得冰凉,一碰到脸,手疼脸也疼。
我脾气上来了,反正这人也不认得我,我把兔子灯往他怀里一塞,恶声恶气叫他跟我拿着,掏出帕子擦着脸上的眼泪,我蹭着自己的脸,好似脸跟我有仇一样,擦得脸火辣辣的。
我一边擦一边道:“我簪子掉了!还被人踩断了!怎么?我还不能生气了?”
我听他叹了口气:“脾气还挺大,哪有你这样擦脸的。”
说着,他掏出帕子,伸过来帮我擦脸,他的帕子很柔软丝滑,应该是丝绸一类的东西,他的动作很轻柔,帕子像是羽毛一样扫过我的脸。
他收回帕子,我眼尖地看到那浅青色的帕子上沾上我的胭脂,红彤彤的一大片,我伸手去拿,他轻巧地躲过,把帕子收进自己袖子里。
“这帕子脏了,你若是想要,我给你一张新的。”他的语气温和了许多,接着,他从袖袋里又掏出一个黄澄澄的东西递给我,“你那日走得急,落下了这个香囊,现在是物归原主了。”
我接过香囊,这的确是我的东西,我想起自己方才向他发脾气,顿时羞红了脸,我讪讪接过香囊,道了声谢。
“这香囊是宫里发的,一般的官宦世家都得不到,你是哪家的贵女?”
我抬头看他,他凤眼中的温和真切了许多,不知道是花灯的光太灿烂,还是我哭得眼睛坏掉了,我被他眼中荡漾的春水看得心中一动,忙低下头来。
我从他手里抠出我的兔子花灯,他抓得那样紧,我险些没抠出来,我提着花灯,不情不愿得回答道:“我家是礼部尚书。”
我迅速给礼部尚书家扣了口黑锅,转身就跑,他在我后面叫我,十二娘,十二娘,我一直跑了好远才回头,我远远地望了他一眼,隔着人群,我好像看到他在
笑。
我回过头,一个劲儿地往前走,肯定是我看错了,他怎么会笑呢?
回到家中,迎面撞上带兵出来要去寻我的阿兄,阿兄看到我后先是一惊,接着是一喜,然后是一怒,他快步过来,牵住我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喊着阿娘。
阿娘从院中出来,拉着我的手打量一番,把我扣下来教训了半柱香的时间,我低头跟个鹌鹑挨着训,阿爷在一旁求情,今天是过节,阿娘放过了我。
我把兔子灯放到窗台上,阿爷开口道:“兮兮,你可愿嫁给太子?”
我回头问道:“是正妃吗?”
阿爷颔首:“那自然是。”
阿娘在一边道:“我今日与你阿爷进宫,随口说了你要及笄这件事,陛下说要把你许配给太子镜为正妃,我便说先问问你的意思。”
我笑道:“这么好的亲事,我肯定是没意见的,只是太子镜好似已有倾慕之人,是礼部尚书家的嫡长女,不知道太子镜会不会同意。”
“太子镜有倾慕之人?未曾听说过啊。”阿娘皱眉道。
阿爷道:“只要你喜欢,这位置就是你的,礼部尚书的嫡长女又如何?怎么能比得上你?”
我们正说着,外面进来一个侍女,说是宫中传来了圣旨,我们忙出去接旨,一个太监站在门口,我认出来是陛下身边的大太监丘公公,冲着丘公公一笑,丘公公也对我一笑,直接把圣旨递给了阿爷。
“咱家就不念圣旨了,这是陛下的赐婚圣旨,赐太子镜与瀚海郡主的婚约,王爷您自己看吧。”丘公公笑眯眯道。
阿娘送上银票:“公公喝茶。”
丘公公立马弯腰行礼,双手捧过银票,毕恭毕敬道:“娘娘这可折煞老奴了!多谢娘娘,多谢娘娘!娘娘万福金安!万福金安啊!”
阿爷看完圣旨,把圣旨递给阿娘,阿娘扫了一眼就塞给我,叫我回房自己看,我先绕着去阿娘房里提了兔子灯,再回自己房里琢磨圣旨,上面的用词很是繁复,我看得似懂非懂,阿兄来找我,说是我若是不想嫁,大可去宫中拒绝。
我笑道:“阿兄,我愿意的。”
他看了我一会儿,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可不要后悔,宫中可不是一般的豪门深院。”
我一时从宅斗上升到了宫斗,说不怯怯然那是不可能的,但是事已至此,逍遥王府再怎样得圣宠,也不能回绝陛下的赐婚,就算陛下不介意,那些言官的弹劾也让人头疼,再者与太子镜的婚约是实打实的好事,多少人对此梦寐以求。
就算太子镜不喜欢我,我嫁入东宫后,他纳妾我不管他就是了,日后我成了皇后,他想开多少后宫就开多少后宫,只不过皇后之位我是不会让的,这是我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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