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凤岐霎时变了脸色。
周士苏看都不看,直接推门走了出去。
但这还不够。周士苏想,这怎么能够呢?她翻出唐经理的微信,兴致勃勃地编辑着消息,“还记得地下车库吗?那个拿手机扔你的,是于凤岐的小情人呢。”
唐经理很快回了信息:“我不信。”
周士苏说:“我也没想到,他小情人还能凑一堆。”
唐经理回:“有证据?”
“我没有,现在你和他仇比较大,想报复自己找去。”
唐经理明白过来,周士苏这是因为被分手,正憋着邪火儿。她想爆料于凤岐男女关系混乱?天真,谁不知道新华的老板男女不忌。对于于凤岐这样站在社会顶端的人,风流已不是丑闻。
他其实考虑过炒作于凤岐的婚姻,但这不啻于挑战周部长的权威,DL这次一败涂地,如果他还找不到办法——哪怕这也算不上办法,在被解雇之前,总要给于凤岐添些恶心。一饮一啄,于凤岐当初为了助力找的未婚妻,到头来又把刀递到了敌人手里。
唐经理几乎要笑出声了,恐怕周士苏还不知道一个关键。于凤岐和男的上床不算丑闻,但新华的老板和社工上床,那就有好戏看了。什么热心社工摸底调查,说不定就是卖屁股的来撒谎抹黑。
而热心社工陈献云正被于凤岐抱在怀里,他才知道自己睡了一天都多,难怪这样无力。于凤岐当真被他的病势唬住,现在说话都陪着三两小心,二两顾忌;陈献云却不和他闹了,仿佛刚刚只是为了气老太太才信口开河,对于凤岐本人,他反而不甚在意。
于凤岐心里打着鼓,哄人吃了半碗蛋羹才出门。即使在公司,他发现自己也无法集中精神,一路向上的股价仿佛真的只是数字,他坚持到傍晚,再也没有耐性听高层们报告,直接叫司机开车回家去。
回家一看,陈献云正在玩钢琴。像太多的小朋友一样,陈献云也曾被家长逼着学过乐器,就像大学要考四六级,成年要考驾照,小学生也要考业余九级、十级。幸好他的父母心大,随便学多差也无所谓,陈献云反而至今仍保留了微末的兴趣。于凤岐则是被打出来的钢琴水平,早见之生厌,家里这台斯坦威买来不过附庸风雅,平时最多被陈献云拿来乱弹革命歌曲。
音符瘸腿一样地蹦跶在地板上,于凤岐刚想问怎么弹成这样,就注意到陈献云是用单手去弹琴,苦涩一直流到他心里。于凤岐走过去坐到左面,“想弹什么?”
“你听过《樱桃时节》吗?”陈献云住了手,想了想说到。
于凤岐摇头,用手机搜了乐谱,“我来和弦?”
陈献云点点头,他们跌跌撞撞地弹着,到第二遍已经有了默契,旋律渐渐像走过重演叠嶂的小溪,终于流淌成涓涓的河。陈献云觉得有些伤感,为这份默契。他们弹到第三遍时,陈献云忍不住小声地唱了出来,他的声音像樱桃一样甜,甜到底,又在喉咙里泛出微微的苦意。
“但多么短暂啊,樱桃的时节,在梦里采撷,红珊瑚的岁月……”
于凤岐望着他的侧脸,他的小宝贝仍在发烧,面颊泛红,像一朵彩云,带着夕照停在室内,把他庸常的人生照得一片明亮。
陈献云却没有再唱下去。他喘息着,扶住额头。五月时他们还那样好,几乎是相爱,至少也算模仿着爱的样子。如今樱桃的时节就这样逝去,晚间的风都凉了,只叫人恨乎秋声。他感到一阵头晕。
“吃药了吗?我们去躺一躺好不好?”于凤岐忙扶着他的肩,就要将人抱回去。陈献云安静地点头,小声抱怨着,早知道不唱这首歌,现在倒想吃樱桃。
于凤岐说那就叫Chandler去买,现在水果还讲什么季节。陈献云没再说话,把头靠在他肩上,闭住了眼睛。
于凤岐亲吻着陈献云头顶的发旋,他说小宝贝,你今天怎么这样乖?
陈献云已经快要睡过去,他闭着眼睛,像裂开的瓷杯,真心话酒一样从缝隙里滴滴往外渗,他说做情人不就是这样吗。
于凤岐那颗刚泡进蜜罐子里的心,一下就冷了。他想反驳,他想和陈献云像过去那样大吵一架,他想抓着这孩子的脑袋摇出里面的水,他早就知道了,他只有一个陈献云。
但陈献云仿佛已经睡了。他睡得并不安稳,手脚冰凉,蜷成小小的一团缩在于凤岐怀里,不时地咳。于凤岐束手无策,他只能握住人冰冷的手,极轻极轻,怕惊碎水中的月影一样地呢喃:是爱人啊,献云。
转天于凤岐绝早就走了,他嘱咐陈献云继续休息。只是一个人到底无聊,何况病也好了一些,陈献云便找Chandler要手机。Chandler猛摇头,不行啊,他说,于先生说请您好好休息,过几天再把手机还您。陈献云说不动Chandler,他退而求其次,问Chandler手机上有没有阮星诒的联系方式。
Chandler仍是一脸为难,陈献云于是犯了疑。
幸好他还记得NGO的联系电话,因为总要抄写给工人。今天于凤岐一早就走了,似乎又在处理什么事情,书房空空荡荡,他拿固定电话拨了号,嘟,嘟,响了两声,“喂,这里是XX服务社。”
“小张?是我,陈献云,我回去北京了,嗯,家里有事,抱歉失联了两天,我手机又搞丢了。话说阮星诒在吗?”
那边沉默着,过了好一阵,接电话的人犹犹豫豫说:“小陈,所以你这几天都没上网吗?”
“别提了,完全没有,出了什么事?”陈献云觉得小张态度实在奇怪。
“我叫阮星诒和你讲。”说着,他匆匆忙忙就把电话放在了桌上。陈献云一头雾水。
阮星诒的声音像炒豆子,“献云!他妈我昨天打爆你电话诶,你手机又丢了?你是不是真没上网?操啊,你冷静,坐稳,你不要慌,不要害怕,你慢慢听我说哦。”
“说什么啊?”
“是这样……那个DL呢,无耻,混蛋,买水军污蔑你和新华的老板有生活作风问题。就搞笑嘛!对不对!我们已经严肃否认了,我们和新华集团一分钱关系都没有。你不要往心里去哦,等拿到新手机我们再联系,就这样!”
阮星诒砰地挂了电话,陈献云的心随着砰地漏跳了一拍。没人比他更清楚,这不是污蔑。
陈献云又去找Chandler。Chandler仿佛看见雷与火向自己烧来,于凤岐的恚怒至少要等到晚上,而眼下,灼浪已扑到眼前。Chandler交出了手机。
社交媒体上有人在爆料,甚至连贺然都掺了一脚,把陈献云的事情说得有鼻子有眼,截至目前,唯一的好消息是还没有图像的证据将传闻坐实。他抖着手点开朋友圈,不出所料是一片哗然。微信已经几乎要爆了,他看到熟悉不熟悉的朋友都在问,有人希望他出面澄清,也有人骂他是整个圈子的耻辱。
他想起早晨于凤岐曾问他,是不是和唐经理当面有过不愉快。那时他还想着冯若水说不要牵扯,就瞒了这段,只讲了在深圳谈判时的偶遇。他终于记起了周士苏,线索太明显,只是陈献云没有去想过这个可能性。或许是因为他状态太糟,也或许是因为他其实从没真正意识到,于凤岐早和旁人订了婚。作为未婚妻,周士苏怎么会不恨。
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陈献云死死攥着手机,攥到他那根接上的手指再次溢出血。他忍不住歇斯底里地笑出来,笑到反胃,笑到几乎呕出血淋淋的一颗心,他感到自己在解体,他恨不得从内掏空自己。
假如生活欺骗了你,不要哭泣。
第17章
接到Chandler电话时,于凤岐正在公司发火。新华一向比DL更重视营销,也就是说掌握更好的媒体关系和更多的水军。网民早已习惯每一次舆论事件的反转与再反转,几方互相攻讦、抹黑。这次DL的爆料更像恶意中伤,大部分人并不相信。高层们都说,算了吧,一点小风波,动摇不了大局,彻底往下压反而像我们心虚。
但于凤岐必须把这个流言彻彻底底压下去,陈献云不能受被刺激。
Chandler的声音近乎失态,带着惊慌失措,“于先生,”他像要哭起来一样,“小陈先生看到消息了,他现在状态非常不好,我已经打电话请医生,但也请您尽量速归。”
于凤岐挂断电话对高层们嘶吼着,“叫公关给我压,叫法务,给我去找那个什么姓贺的,去找DL,要多少钱我私人出!”说着,他直接出了办公室。
Chandler打着于凤岐的旗号,请到了业内有名的心理医生,他说出诊费您随意开,医生问你管家能做多少主,Chandler回答,于先生回来甚至还会给您再加诊金。医生也看了八卦新闻,不由得多想了两步。
但陈献云完全不配合,直闹到于凤岐回来,硬按着人打了镇静剂。医生建议送医院,于凤岐完全抛开他整日挂在嘴边的科学与理性,忿恚到极点,暴怒着拒绝。
陈献云再醒来时,所有人都能看出他的不对劲,只有于凤岐强撑着说没事。陈献云不再去看手机,不再大笑,但也不再说话,不睡觉。于凤岐终于慌了神,又请回心理医生。诊断是抑郁倾向加暂时性精神障碍,主要表现在幻听。
于凤岐煞白着脸说难道是精神分裂?医生摇摇头,再看,再看,不一定。于凤岐问你听到什么?陈献云抬手捂住脸,死活不开口。医生犹犹豫豫,终于鼓足勇气开口,病人的睡眠障碍也不是最近才有,可能是长期精神负担过重,您还是不要逼他了。于凤岐听完医生的分析,呆坐在那里,像纸老虎一样,被戳漏了窟窿。
那段时间于凤岐都在家办工,一口一口哄着人吃饭。陈献云彻底地麻木下去,一躺一整天,不吃不喝,白日里就随便坐在哪里,盯着天空。东方蓝宝石优美的颜色倒影在他眼里、而后蔚蓝、而后紫灰,直至夜再次端庄地行来,用漆黑蒙住他桃花型的双目。于凤岐问他天上有什么好看?陈献云说,别吵,我在听。
于凤岐当着陈献云的面打电话,叫人封杀贺然,他又纵容人放贺然进到家里,极尽羞辱,仿佛这样是一种补赎。
贺然已经后悔,陈献云是谁他都不知道,他不过是想重新攀一根高枝儿。有靠山的滋味太好,像抽大麻,不成瘾,但那滋味叫人免不了惦记。唐经理说你去过NGO的事情反正是真的,你跟过于凤岐的事情大家也心知肚明,贺然一想,也是。
于是他现在终于见到了陈献云,那是个消瘦沉默的美丽的幽灵,被于凤岐珍重捧在手心。贺然作出坚强又脆弱的样子,他说,先生,我对您一片真心,我只是嫉妒,我因为爱才会嫉妒。
那个幽灵忽然开了口,你看,他说,他们爱你呢。
于凤岐叫Chandler把人拖出去。
唐经理也登门致歉,因为他一直没有再找到证据。他实在没料到于凤岐这样看重陈献云,把人保护地滴水不漏,市面上半点消息都没有。而陈献云的朋友们对他更是只有恨,拿钱也买不了开口。
新华的法务部拿准这点拚命地撕,高层愈发不满,唐经理只好低头。于凤岐问陈献云要拿人怎么办,陈献云沉默了许久,最后说他DL能把赔偿落实到位就好。
夜里于凤岐强揽着陈献云睡觉,但当他凌晨醒来时,总能看见陈献云睁在黑夜里的眼睛。这时于凤岐会逼他吃安眠药,然后自己失眠到清晨。
于凤岐甚至去求了阮星诒和向珂。向珂接到电话有些意外,于凤岐以为她会訾骂不休,但向珂只是平平常常地说,老于啊,你是卖电缆的还是开公司的都无所谓,小陈骗我们是我们之间的事情,我自己来说没有很在乎;但现在的问题是你欺骗利用了小陈。我们和你不一样,小陈被你这样糟践,你无所谓,我们却是要护着他的。
向珂在社工圈子里工作多年,大小是一个标杆。她以机构的名义发文,是她一贯韩潮苏海的文风,骂人骂得爽利。向珂着重写了去年的报告和陈献云的伤,摆出种种数据讲机构和新华和DL多年的抗争,最后落脚在控诉,直指新华方面以不正当手段窃取了资料。阮星诒也发了文章,她神奇地把一场失败的爱情敷衍成单方面的剥削与掠夺,羚羊挂角地又把问题引向另一个地方:如何阻止年长男士戕害青年。她都没说这个青年是男是女,文章爆了。
于凤岐没有找人删向珂的文章,甚至帮阮星诒买了热度。他把文章拿给陈献云看,评论都在骂于凤岐,他又牵着陈献云的手去解锁手机,展示出一条条暖心的微信。有他的老师,有从前的工友,也有许许多多熟悉或不熟悉的圈内人士。
李欣说我气得在微博一条一条反驳,我们他妈一起干了一个月,你怎么可能是于凤岐的人?小张说陈老师对不起,都是我给你们添了麻烦,才叫贺然那个狗东西给你泼了脏水。冯大爷发了一条好友申请,验证栏里写,好小伙子,资本家说过的瞎话多了,我们都信你。
陈献云终于哭出来,泪水打湿了于凤岐的肩头,像雪化在身上。
他们晚饭后窝在一起看电影,放映室的沙发柔软又宽敞,这是一周来陈献云主动提的第一个要求,于凤岐叫人把放映室布置得格外温馨,零食满满摆上。电影是五个导演合拍的,一段一段,互相间没有关联,但主题都是爱情。他们在每一段结尾处按下暂停键,接吻。陈献云今夜格外的柔顺,张开嘴任由于凤岐掠夺,只有在耐不住的时候,才从喉咙深处发出喑哑的泣音。
当电影里的男主人公拿着硕大的红色纸花奔跑时,陈献云忽然起身,他从瓷瓶中抽了一朵葵花——心理医生建议家中多用暖色调,于凤岐便让人把装饰全都换成了热烈的颜色。陈献云学着电影里演员的样子,举着巨大的花朵,随意地打转。投影仪的光照在他身上,一切都浸没在黑暗里,只有陈献云身上是亮的,他拿着那样大一朵花,肆意地跳在墨色中,打着转,一圈,两圈,电影里的音乐那样欢快,叫人想跟着无忧无虑地晃动。陈献云的影子投在屏幕中间,画面中是罗马熙攘漂亮的大街,黑色的影子在街上轻盈地雀跃。终于陈献云感到强烈的眩晕击打在身上,他转了太多圈,于是他用嘴衔住葵花的梗,鸟一样栽进了于凤岐怀里。
“凤岐,”他说,“其实这个电影我看过很多遍了,但我想和你一起再看一次。”
于凤岐惊喜地听着,他想这或许代表着好转,陈献云开口说了这样长的一句话,何况他还叫自己“凤岐”。
陈献云仿佛在梦呓,“我已经能背下来台词,就是电影里那个从天上传下来的旁白声音。”
“纯洁无辜是一个错误。我不能原谅有人以纯洁横渡不义、战争、恐怖和鲜血。我诅咒他们……”
陈献云的嘴唇贴着于凤岐的耳侧,他和电影同步说出了最后的台词:“Facciolimorire.Morire.Morire.”
“我令他们死亡。死亡。死亡。”陈献云灼热的呼吸喷在于凤岐脸上,“这几天我一直听见这个声音和我讲话,凤岐,你不觉得他说得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