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弟他比我还像我。他更会利用人,他利用了他们还让他们死心塌地,自以为正义。所以,他赢了。”他一声郎笑,听起来是完全的轻松了,“终于结束了。”
方茧心中思绪纷乱,但眼下还有事未了,他看到城下战局已定,便押着刘承朗与七皇子会合,同时在场的,还有邹成卓。
那夜,方茧没有杀掉邹成卓。他取了邹成卓的耳朵和一部分脸皮,以师父所教的易容术,将乱葬岗被抛弃的无名尸体伪装成邹成卓,涂抹血迹,以此头函骗过太子门客和太子,此后邹成卓一直在城郊一间客栈居住,闭门不出,静待时局改变。
圣上薨逝当夜,单骑先行的是刘承朗安插猎苑行宫的奸细,随之而去的便是方茧。
方茧拿着景王手谕来到邹成卓居所,要邹成卓利用自己的威望与经历,与北苑羽林卫协调,先假意居中,不违抗刘承朗,不发兵为景王解围,等待兵变开始,确认战场所在,让景王勾出刘承朗全部兵力后,寻找必胜的突袭阵势再为新帝解围。
作为交换,如果做到这一点,新帝登基后,将封邹成卓为太傅,位列三公。
邹成卓却一脸心灰意冷,“我是知道太子对我有杀心的,世人若知他平白夺取江旷星名誉和性命,定不会服他,可景王?他又比刘承朗可信到哪里去?就算他真的会让我位列三公,万一他先被太子干下马呢?反正都不可信,生死难卜,还不如维持太子已经觉得我死了好。”
“因为这不是景王承诺,而是圣上遗诏。”方茧拿出金印紫绶,同遗诏一封,邹成卓要接过,方茧却收回身后,只说道:“太傅,别忘了你答应江阁老的话。”
邹成卓一惊,眼神中混杂着强烈的惊讶与疑惑。
“是你许他的,盛世青天。”方茧面无表情地说。
邹成卓眼中起了波澜,嘴唇抖着,张张嘴,一开始没有说出什么,好不容易,终于挤出几个字,身子伏下去,深深行了个礼:“微臣,遵命。”
☆、二九·血色
废太子败,刘忱凛肩头中一箭,在宫中养伤,召太医会诊,原定第二天就是登基大典,太医倾尽所能,刘忱凛的伤势见好,太医退下,方茧在寝殿照料。
到半夜时,刘忱凛轻声叫痛,方茧打开太医包扎处一看,伤口不知何时忽然急剧恶化,溃烂处流出深色流脓。
方茧端详伤口片刻,又低头一闻,再查看刘忱凛身体症状,隐约有了推测,废太子行事风格如此,城墙上专门瞄准刘忱凛的那排弓箭手,箭必定每一支都浸过毒,之前太医只当是普通箭伤,即便知道有毒也不知毒物为何,无法对症下药。
看着刘忱凛伤口,方茧眉头紧蹙,刘忱凛痛得醒了,看到方茧看着自己,强打精神,眼睛半睁半闭,握住方茧的手,无力一笑。
方茧道:“你需要解毒。”
刘忱凛叹了口气,“以我对二哥的了解,这个毒既然不是即刻取我性命,那就一定会绵延不愈,让我受足痛苦,不得好死。他大概也自知不能打败我,于是打定主意要让我受苦。”
方茧握住他的手,安慰道:“你先休息,明日再看情况。”
刘忱凛不想闭眼,“我怕我闭上眼睛,就不知何时才能再看到你。”
方茧低下身子吻他额头,“不怕,你一定会好。”然后吻他的眼睑,刘忱凛一闭上眼睛,就昏昏沉沉睡去。
方茧取来一个碗,从刘忱凛伤口挤出毒血,鲜红色血液当中混着暗沉的细小血块,漂浮其间。
在碗口上举着手臂,方茧拿出随身的匕首,在手臂上竖直割开一条短短的口子。
伤口涌出汩汩鲜血,可竟然不见血的鲜红色,是深深的锈色,暗沉,发黑。
暗色的血液滴落,掉进盛着刘忱凛毒血的碗中,相溶的地方,凝结的血块被溶解,恢复了原本全然流动的鲜红色。
方茧松口气,转头看向昏睡的刘忱凛,像在问,也像小小的埋怨,“你都欠我几条命了。”
他拿来一个新碗,用匕首将手臂的口子划得更开,疼痛袭来,晕眩越来越强烈,他微微皱了皱眉。
第二日,太医也没想到自己开的方子这么有效,刘忱凛的伤已经完全愈合,这即将登基的新帝高兴到赏了太医一个玉如意,就屏退太医与众宫人,兴奋地把方茧抱在怀里。
抱了一会儿,手不老实,一手捧着方茧的腰,一手捧住脸要啃下去,这时刘忱凛才后知后觉:“你怎么脸色这么苍白?”
方茧笑笑,“我照顾你一整夜,你让我睡会儿吧。”
于是两人就和衣躺下,在榻上休息,刘忱凛还是把方茧抱在怀中,时不时就在他发间额间脸上啄一下,方茧笑出来,“你这样我怎么睡得着。”
刘忱凛用撒娇的口气道:“我太高兴了嘛。”
方茧闭上眼睛,把刘忱凛抱得紧了些,“终于结束了。”
刘忱凛的语调却突然严厉,“怎么会,还远未结束。”
方茧睁开眼睛,刘忱凛的表情里有什么,是他很久未见的,也是许久前他曾见过的东西。
他一时想不起来,闭上眼睛,昏沉,半梦半醒间,竟遥遥想起那年第一眼,硕大的荷叶掩映少年郎的脸,可却被他一眼看到,那眼底的凉薄。
☆、二九·天灯
行了登基大典,年号景宁,刘忱凛首封诏谕便是拔擢方茧为弘文馆校书郎,晋邹成卓为户部尚书,封太傅,赐座殿上,邹成卓拒。
景宁帝甫一登基,在邹成卓的建议下,对这些年因不从刘承朗而遭遇不公的一些朝臣进行了补偿和调动,将当年□□中的几个魁首贬职,但因霍氏被夷三族,□□的主力已被削弱不少。
大典与初次朝会后,群臣散去,御书房里只有三个人,景宁帝面容平静,“邹太傅,你说,怎么处置我二哥合适?”
“庶人刘承朗病变谋反,当斩。”
“呵?”景宁帝笑出声,觉得不可思议的语气,“这么便宜他?依朕看,不如凌迟示众,再枭首悬于城门,以儆效尤。”
方茧一惊,想劝阻,邹成卓已开口:“刘承朗余党众多,如此酷刑,恐怕不仅难儆效尤,反倒激起恐慌,将来陛下您要大展宏图,若无足够朝臣支持,必然举步维艰啊。”
景宁帝脸色阴沉下来,“我没当上皇帝的时候,时时处处避他锋芒,如今已登帝位,还是要怕着他——你是这意思吗?”
邹成卓苦口婆心:“圣上,大计徐图,当年□□以霍氏为依凭,盘根错节、羽翼丰满,如今要剪除,一刀太狠,伤筋动骨,伤了国家的元气,就不容易恢复了。”
景宁帝没再回应,只挥了挥手,“退下吧。”
方茧与邹成卓两人行了礼后退,刚要转身离殿,忽见景宁帝神色不悦,似乎是觉得朝服衣襟紧得难受,抬手就扯开两个纽扣,一边不耐烦道:“方茧你走什么?你不住这你还想住哪儿?”
方茧一愣,邹成卓满脸疑惑,方茧赶紧找个借口打发刘忱凛:“小人去送邹大人出宫。”不等景宁帝再开口,拉着邹成卓离开。
两人到了殿外,走到无人处,就听见邹成卓叹气,“怎会如此呢?当年太子势盛时,再痛恨的政敌也保得全尸,七皇子看着恭谦礼让,怎么第一天就要重开旧朝酷刑?”
方茧不语,心中却明白,刘忱凛心中对这个二哥的恨意,并非一两句就能说清。
沉默着到了宫门,两人对着行礼道别,方茧提醒道:“邹大人,不要再说‘七皇子’了,是圣上。”
邹成卓一惊,躬身又行了个礼,上马车离去。
方茧也没有回宫,心中思绪翻涌,由着双脚带自己走,不知不觉,已入了夜,抬眼一看,才知道自己走到了旧景王府门口。
奇怪的是,王府的门竟是开着的,里面还有微光映出。他走进去,发现正是在他想走的那条路上,有人点了一连串半明半暗的天灯,走近一看,都被系在路边假山的山石孔隙,上面还写着一些字句。
他走过去,摘下第一盏,灯上的字迹还有些稚嫩,白色的灯纸已经陈旧泛黄,上面写着,“愿小八心仪我。”
方茧一眼就认出,这正是刘忱凛年少时的字迹,那时七皇子以顽劣成性出名,不好好读书,字也不练,歪歪扭扭,丑得很,方茧看得轻笑出声。
走去,第二盏,摘下,写着“愿小八答应我第一个愿望。”
第三盏,第四盏。
“愿他高中榜首。”
“太忙了,我想看小八!我——想——看——小——八”,后五个字硕大无比,隔得很远,把天灯涂成一只气鼓鼓的花斑条纹灯。
再过去,方茧心中一沉,连着数盏都写着同一句话:“得报此仇,泉下相见”。
一路,方茧把灯摘下,捧在怀里看一阵,便一一松手,放它们去了天上。
旧时的愿望,都已成真,可他却不觉得此刻像个圆满的结局,反倒像一条看不到头的路,手边并肩的人,走得很快,只给他留下一个不可碰触的背影。
方茧加快脚步。
路的尽头,等着那个人。手里提着一盏还未点的天灯,刘忱凛站在那里,看着方茧。
“你能猜到吗,我最后一个愿望?”
方茧走近,双手环住刘忱凛的腰,“天下都是你的,你以后可以许千千万万个愿。”
刘忱凛的眼神中却闪过一丝害怕,使劲摇了摇头,抱住方茧,“我有了天下,可我只怕你不见了。”
方茧微笑,捧住刘忱凛的脸,“只要我还有力气,我便不走。”
听到这话,刘忱凛表情稍微安心的样子,然后试探道:“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太残暴,我说要那样处置刘承朗的时候?”
方茧没有直接回答,“我只是忘记了。”
“忘记了什么?”
“我忘记,你一个人熬过很长的路……忘记了,你生在心慈手软就会被反咬一口的环境里。我不能责怪你的手段。”
刘忱凛抬手捋过方茧的发,指尖轻轻划过方茧发间的紫檀簪子,“以后你也要跟着我活在这里了,你会不会想离开?”
方茧沉默一会儿,“会。”刘忱凛因这回答身子一僵,方茧缠住刘忱凛的腰,用着力抱他,“可我会陪着你,刘忱凛。”
两人对视,刘忱凛低头要吻方茧,方茧向后一躲,“你先告诉我你最后一个愿望是什么?”
点亮的天灯,缓缓飞离,天灯下,是一对相拥的人儿,把对方融化在自己身体里一样,那剪影都好似只有一个人。
远远的,天灯上几个字,在一片黑暗中消失到看不见。
“不离分”。
☆、二九·寡众
第二日朝会,景宁帝下令,罪人刘承朗,赐鸩酒,尸体悬挂兵变事发的城门示众一月,以儆效尤。邹成卓和众朝臣提出反对,景宁帝否决。
未过几天,城中传出异闻,有红衣女子夜夜在太子尸体前悲歌长舞,音调凄厉,如鬼怪咒语。
巡逻的士卒曾去看,未发现有人,但女鬼传闻愈演愈烈,邹成卓与众臣再次请求景宁帝让太子入土为安,景宁帝怒,邹成卓罚俸三月。
哪晓得,这样的意见相左,只是一个开始。
最初几个月,邹成卓被认为是变节遗党,两面三刀的小人,明明和刘承朗合谋冤死了江旷星,却又诈死,顺风倒,在关键时刻变节效忠景宁帝,事到如今,所有人都觉得邹成卓不会长期受到重用,只是景宁帝在等待机会罢了。
邹成卓也因此被孤立,直到有一次有人故意使绊阻碍了公务,被邹成卓弹劾,景宁帝站在了邹成卓一边,此后邹成卓才开始受同僚待见,处理公务也稍微顺利了些,经常不眠不休居于六部院府,加之至今都未娶妻生子,基本等于就住在户部了。
渐渐,朝臣也都看出景宁帝对邹成卓倚重,邹成卓所承担的事务也早不止于户部范畴,加之邹成卓务实而有才干,手段又灵活不刻板,朝臣信服的信服,仰慕的仰慕,也有想找大树乘凉的,也有闲着没事干心想不管景宁帝以后多少子嗣,邹成卓早晚都会是太子少师,晚巴结不如早巴结,等等等等,各怀心思,都聚拢到邹成卓周围来。
邹成卓也像突然想通了一样,不再在乎什么清流不清流的,利用一切可利用的力量,将想推行的政事政策雷厉风行推展开来,如此半年,虽然隔三岔五就要在朝堂上引起一场激辩,但也做成了不少好事,减免许多苛捐杂税,重审诸多冤案错案,督着景宁帝缩减皇室开支,将一年一度的围猎改为三年一次,对皇室袭爵提出严苛的考核制度,诸如此类,好几项其实来自景宁帝的暗示,不少也得到了支持,但也有一些提议让景宁帝十分不痛快,终于在今天,邹成卓率领一帮大臣提出一个让景宁帝断断无法忍耐的建议。
“陛下是时候及时册立皇后,繁衍子嗣,稳固江山了。”
“先帝薨逝未久,朕要守孝三年,到时候再谈此事。”
邹成卓却有理由,“圣上,天子家事就是国事,如今半年已过,依老臣看,不如折中,册立典礼不必大办,但——”
“这怎么能行!”景宁帝斩钉截铁,“三年就是三年,就这么定了。”
邹成卓倒也不追着不放,而是拿出一个边地呈报,“边关有新情报,之前风浣公主重归夫家后,不久驸马在平息部落纷争时不幸亡故,风浣公主本要按例改嫁新单于,但不服新单于的另一支部落兵变,另有其他诸部觊觎首领大权,趁此纷纷作乱,风浣公主发来书信请求回都城,边地将领亦有呈报,望圣上加派部队驻防。”
景宁帝听了道:“那便依言向三个都护府各加派五千兵卒,至于将领,各位可有建议?”
兵部侍郎立刻站出来,“之前罪人刘承朗兵变使城中驻将折损,但微臣听闻,兵变中弘文馆校书郎方茧一马当先,武艺高强,于敌军之中取上将首级,此等人才,不该在弘文馆故纸堆中埋没。”
万万没想到在这里一脚踩进陷阱中,景宁帝目瞪口呆,一时血气上涌,差点破口大骂,邹成卓却不等景宁帝开口,已经站出来先声附和:
“方学士当日天降神兵,英武之姿无人不晓,望圣上莫再冷遇此等奇才,男儿志在疆场,如今需要战将带兵平乱,彰显本朝威武,微臣斗胆举荐方学士!”
景宁帝气得眼珠都快蹦出来,好你个臭不要脸的老狐狸,老子不答应你册立皇后,你就围魏救赵从老子枕边人入手?!
但这心底话一个字都不能说出来,景宁帝胸中闷着这股盛怒,看着朝臣一个个站出来,跟屁虫一样说着“举荐方学士”,景宁帝脸色阴沉下来,盯着邹成卓,一股杀意涌上来。
下朝后,景宁帝回来就开始砸东西,一开始随手拿了个东西,一举起来,发现是砚,赶紧又放回桌上,拿了旁边那只春瓶,喊了一句“邹成卓这老狗!”说着往墙上狠狠一掷,砸得粉碎。
“羽翼见丰就开始打朕的主意了?脑袋上顶着太傅那么大个帽子还不是我给的?明天就从你的狗头上摘下来!不!今天!老子这就拟诏!”说着就回身桌前提笔疾书。
方茧此时已得了宫人急报,从弘文馆匆匆赶来,在屏风后和御书房的诸位宫人一起探头在看,宫人们瑟瑟发抖,方茧却只觉得好笑,刘忱凛那字儿,小时候不好好读书,童子功不行,慢慢写还过得去,一着急,变成愤怒的狂草时最好笑,像在进行注定谁都看不懂的书法创作,刘忱凛偏还写得那么认真,笔走龙蛇,方茧已经憋不住自己的笑声,在屏风后捂着肚子观摩刘忱凛创作。
刘忱凛听见了方茧的笑,发现他站在屏风后面,脸上神情登时就缓和下来,口气也跟着不那么冲了,有点无奈,有点不好意思,最多的,却是像极了撒娇的委屈:“小八。”
方茧挥手让宫人们都去殿外,掩上门,然后走到刘忱凛身侧就抱住了他。
刘忱凛已经完全服帖了,刚才那种震怒的模样全然消失,把被狂草折腾到头秃的毛笔掷回桌上,朝着那个秃头笔骂了句:“老狗!”音量比刚才轻了许多,小心翼翼地,手已经扣在了江寻手背上。
方茧笑了,刘忱凛转过来正对方茧,好像舍不得方茧笑的时候自己没看到似的。
方茧用鼻尖轻抵刘忱凛鼻尖:“你是小孩啊你?”
“我跟你说,我是真不想在皇宫待了,我不想当皇帝了,天天和这群老狗扯皮,烦死了。”
“那你想干什么呢?”方茧仰头看着刘忱凛,在他下巴上轻轻啄了一下。
刘忱凛立刻露出憨笑,搂着方茧,“我什么多的都不想,就想和你像以前一样,找个院落,找一处山谷,越偏僻越好,和你一起过日子。只和你。”
方茧看着刘忱凛这一脸憨样,眼角笑意更深了,嘴上却不饶:“陛下,我看你好像妄想挺多啊。”
gu9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