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卿骋少年》TXT全集下载_7(2 / 2)

卿卿骋少年 阿荒 4806 字 2023-09-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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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是对着方茧说的,那语气却更像在说给他自己听。

方茧听了,目光垂落,不再看太子。太子也没再多说什么,“你走吧。”

跟着门客,方茧被安排在行宫后厨,干起了老本行,天天运货,粮油肉蔬,一筐筐往太子宫城运,唯一与杂役的区别是睡在单独的厢房,每旬会有门客送来一粒解药。

其他死士似乎也是这个待遇,尽管从没有人提起过死士二字,但方茧从手茧位置、身形,皮肤上的伤疤、反应速度,已判断出大约有一半人都是临时充当杂役,据此推算,太子这个郊外宫城里,就应该有至少三百死士。

如此许久,日日如常,直至一日运货量忽然翻倍不止,一打听,才知道明日皇后也就是太子生母寿宴,特别来太子行宫庆祝,圣上也要御驾亲临,来郊外湖光山色游览一番。

第二日下午,圣上携皇后驾到,赏玩后,入夜,行宫后花园大摆宴席,竹林间烛照半暗半明,花香渐次漫开,颇有情调。

傍晚时,城中的几个皇子都到了,领头的就是年纪最长的七皇子,几人恭贺皇后寿辰,皇后是太子生母,乃望族霍氏嫡长女,当年还是涟贵妃的时候就已经生下刘承朗,对除了她儿子以外任何活着的皇子都看不顺眼,如今面对众皇子祝寿也不过敷衍一笑,分赏些玩意儿就打发这些庶子落座了。

这时一众大臣们也已等候多时,皇子们下来他们才走上前,恭维完毕,太子府管家就宣布宴席开始,席间歌舞助兴,更有杂技、戏文,轮番上演,博得不少赞赏喝彩。

宴饮至半,酒令诗赋变着花样讲吉利话,玩得腻了,圣上照例令太子和七皇子比试一场剑术助兴。

七皇子命小厮取来佩剑,却听太子突然语调昂扬道:“父皇,儿臣近日新纳一名门客,武功甚好,连儿臣都要他让三招,不如请七弟与之比试,也好换换花样,免得儿臣总是赢七弟,让人以为是儿臣仗着年纪大欺负七弟呢。”

圣允,太子召方茧来到席间,把自己的佩剑递给方茧,轻声嘱咐:“只需点到。”

方茧感觉这话里有蹊跷,手腕轻轻一翻,剑锋微颤,在烛照下泛着细细光彩,一道错综的弧形条纹如霓虹变幻。

只这一眼,方茧心中已经明了,剑锋上涂着毒,而且成分复杂,恐怕是花了不少心思让人调配出来的。

思量着,方茧走到台子边缘,以试剑的随意模样,短短舞了个剑花,心中思忖,如此费心,这毒药毒性必是剧烈的,但以现在情况,又须是一种延缓发作,不会当场致人毙命毒药,以此脱去嫌疑。

又要骗过身体的防御,延缓发作,又要毒性够烈,确保不扑空。此等高明的毒物,恐怕也非一般研究能调配出来。

如此想着,一边几乎漫不经心地试剑。然而只看这几个剑花,周围看客已经兴奋起来,看出方茧剑术不凡,太子没有托大。

远远地,七皇子却站着一动不动,甚至都不热一热手,只把剑柄紧紧攥在掌间,骨节发白。那把佩剑还是他冠礼时圣上御赐,八日后,江寻冠礼也得了御赐的佩剑,两人曾在湖心岛边船上相看的。

就这样紧攥着那柄剑,七皇子眉头微蹙,沉默不语,看向方茧方向。

☆、二八·濡沫

七皇子听太子所言,已知道台子那一端的人,就是他推测为邹成卓一案凶手的方茧,虽然后来找到一名面目被毁的邹府门客结了案,但那日逃至此处的人身形,分明就与现在台子另一端的这个人相符。

但让他无法动作的,并不是这个原因。

这个人,虽然容貌不一样,武艺也强太多,但为何,刚才看到方茧正脸的第一眼,他竟以为是江寻。

方茧走近了,七皇子眉头皱得更紧,眼神浮现不易察觉的痛苦神色,盯着方茧的面庞,喉头发紧,张张嘴,想说什么,却又没说出口。

七皇子记得。小八从少年时起,面庞就秀丽柔和,身形瘦弱,气质清澈,一眼见底,偶尔还冒着一股傻劲,就像他笔下的花鸟一样,这朵归这朵,那只归那只,也不让两相交错照应,反倒呆气可爱。

眼前这个人,分明不一样。面容并不柔和,脸庞如刀削斧凿,线条分明,形体虽不壮硕,一身腱子肉却从粗布麻衣几处绷住的褶皱间透出来,神情中更有一种过分的冷静,仿佛毫无感情一样的冷漠,又像时刻计算着什么,即便连脸上带笑也掩盖不住这种精明的冷漠,和小八是完全截然相反的两个样子。

可刚才那一眼……七皇子现在想起来都感到一阵恍惚,刚才那一眼,他真的以为是小八走过来。

他紧握剑柄,闭上眼睛摇了摇头,只听方茧说道:“请景王殿下赐教。”

声音也不像,这人的声音喑哑低沉,像是太用力嘶吼而受了损伤的嗓子。

七皇子睁开眼睛,近处又端详方茧片刻,终于只能回到现实,认定是自己错觉,提剑摆出架势,“请。”

周围人拍了几下手,掌声未过,电光火石,方茧已经挑剑刺向七皇子。

七皇子稳稳格挡住,两剑相击,响彻金玉之声,又如溪泉湍急,琤瑽作响。

方茧用力压下,七皇子先是吃力一阵,而后忽然后撤,本想让方茧顺着自己这侧倒过来,失却重心以后好趁机下手,谁知方茧咬钩而不上钩,确是顺着过去,重心却不失,剑身力气却忽如加了千斤一般,逼得七皇子闪身躲过这斧削般一剑。

七皇子也不慌张,闪身后又扭转身子,躯干下压,已是一个扫堂腿朝着方茧小腿后侧飞去,同时持剑手臂如弹簧冲出,直刺方茧腰间,瞄准的正是方茧刚才着力一剑砍下,不及变换姿势,真要躲过只能向前狼狈倾倒,而七皇子早已准备好这一掌,只待方茧露出破绽时,一掌推在背上。

方茧却气定神闲,眼角余光都没瞥一眼,好像后脑勺有双眼睛一般,凭着腰力惊人,只以单腿微曲的原本架势,就向后一个中空翻身,贴着七皇子扫来的腿翻过去,让七皇子谋算的这连环一腿一剑一掌落了空。

这一意外的拆招博得周围众人喝彩,喝彩刚开头,迅雷不及掩耳,方茧反弓腰后单手撑地,两脚悬于空中,持剑手竟已挺剑出击,但未对着七皇子面门,稍错几分,朝着他耳侧指来。

对手动作如此迅疾,七皇子心中一沉,知道了严峻,不可能以一两招耍心机的奇袭制胜,于是用防守姿势,一个横跳翻转,重新立好,持剑的格挡架势也稳稳摆出。

方茧此时已又翻过半周,回到了站立姿势,看到七皇子重摆阵势,正合他希望,当下也摆出架势应对下个回合。

两个人又斗三五回合,打得激烈,喝彩不断,圣上想叫停,被皇后拦住,“不过血气方刚,玩玩而已嘛。”

圣上于是继续看两人斗,皇后向太子的方向扫了一眼,太子微微点头,皇后心中有数,鼓掌喝彩,“好看好看!继续!胜者重重有赏!”

斗剑之久、情况之激烈远超所有人想象,看到最后已有数十回合,周围众人早已毫无声音,都凝神屏息要目睹一场激斗的胜负。

方茧也在等待,但等的却不是胜负。

又过数招,他终于看到,七皇子所用之剑的剑身,也微微泛出那种诡异的霓虹色彩,方茧心中暗松口气。

这么多回合收着敛着打,他早已对七皇子出招的路数一清二楚,下一瞬,他不再拖延,知道七皇子这一挺剑强攻必是虚晃,接下来就要扭腕一转,削过对方持剑手的上臂。

于是方茧这次没有撤步顺应地躲过,而是如镜映一般,也是虚晃一剑,然后扭腕。

下一刻,只听得前所未有的一声锐利相击,两人的手臂双双出现一道血口子,七皇子的浅些,方茧的深些。

伤口迟来一阵灼痛,七皇子牙关微紧,手握佩剑未掉,皱眉扫了方茧一眼,眼神中混杂和疑惑和惊讶。

方茧却不理他,故作夸张,手一松,剑落于地,方茧抬手死死捂住伤口不让血晕开在衣袖,一边跪地谢罪:“小人有罪!”

太子立即出来为方茧求情,七皇子也说不要紧,此事由是过去,小半个时辰后宴散人去,七皇子回到北苑的独居小院时,已觉得脚下有几分虚浮。

在床上躺了片刻,只觉得头晕目眩,章先生在身边查看伤口,挤出毒血闻了闻,又以各种药材粉末混合观察。

七皇子和章先生对视一眼,都已猜到,方茧用的剑,剑身怕是涂了毒的,但是没有毒药原样,章先生也配不出解药。

“章先生,我还没有给小八雪冤,我就算自断这只手臂也要活下去……”七皇子吃力地说着,摸索着枕边的匕首。

“殿下再稍等。”章先生道,七皇子看过来,可眼皮已经撑不起来,微微睁开眼后完全闭上了。

看着七皇子意识渐渐开始模糊,章先生心中焦虑,“殿下,小人心中有猜测,太子用的毒药恐怕和皇后惯用的是同一种。”

说到这,他脸上露出悲凉神色,跪在七皇子床边,恳求道,“殿下,再熬半个时辰,小人这就去配药,只是小人猜测的这剂毒药十分复杂,解药配材恐怕只能偷偷去太医局走一趟才能找全。”

说罢朝屋外走去,脸上仍是平静悲凉,如同目睹一条长路的尽头出现在眼前。

太子府中,宴毕后,太子留宿行宫,送圣上与皇后离府后,太子来到方茧房中,看到方茧已经毒发,浑身是汗,口中喃喃亡妻亡女姓名,于是坐到方茧床边,从贴身取出一个锦囊,取出一粒药丸,喂方茧吃下。

方茧眼睛半睁,“主上?”挣扎着要起身解释,“小人——”

太子让方茧躺下,“与老七缠斗那许久,他的剑身一定也沾到了毒。今晚你做得很好,从今后,放心为我效力。安心睡吧,明天就会好了。”

方茧听了,眼睛重又闭上,太子在方茧床边看着方茧,过了会儿,抬手拂开方茧额边散乱的发,让方茧的脸完全露出来。

他盯着方茧的脸,沉默片刻,轻声道:“是有两分的,像他。”

说完,又看了一眼,便为方茧掖好被子,吹灭蜡烛,起身走了。

一刻钟过去,方茧迷迷糊糊,时不时在梦中说两句梦话,打更的人已经巡过,全院的灯都熄灭了。

方茧忽然精神起来,起身,完全不像中毒的样子,在窗边开了条缝观察一阵,然后便开了另一侧的窗跳了出去。

不到一刻钟,方茧来到北苑,因为赶得太急,气息虽稳,但整个后背都已被汗水浸透。

方茧小心避过夜巡的羽林卫,摸索到七皇子住的小院子里,迎面就碰见换上了夜行衣的章先生。

章先生竟不惊讶。方茧轻声道:“师兄。”

章先生点点头,没有回答,只是让开路。方茧走进七皇子卧房,掩上门。

方茧看到七皇子,在床上沉沉躺着,分明已经没有什么清醒意识。

他走近七皇子床边,坐下,叹口气,“不是我想招你,是药已经化开来。”

说完,他探下去,嘴唇微微张开,轻轻压在七皇子唇上,加了两分力气,可七皇子却还是意识不清,毫无动作,牙关紧闭,只是呼吸稍微有了反应,急促少许。

方茧抬起身子,又叹口气,差点就翻了个白眼,忍住,重又俯下身去,右手扣住七皇子的下颌,左手伸向他的额间,两相用力,轻轻掰开了七皇子的牙关。

却没有吻,探至七皇子耳边抚慰道:“你可别咬我。我会让你舒服的。”柔声细气里,有几分无奈。言毕,微张着嘴,

……

方茧终于挣脱,抬起袖子擦去唇边流涎,“中了要命的毒还有这么大力气?!真把我咬出血,神仙也救不了你。”

一边说着,一边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然后放到烛光边查看是否有血迹,回头时带着怒意斜睨七皇子,“都肿了,王八蛋。”

七皇子全然在睡梦中,浑噩不觉,嘴角倒是隐隐翘起,让方茧看了更气,连被子都懒得给七皇子拉,与章先生别过,趁天光未亮潜行回太子府。

☆、二八·湖心

第二天,七皇子醒来,一身大汗坐在床榻,连被褥都被汗浸湿。

他想起昨晚,梦境长极了,他又梦见了江寻,梦中却不像往常,总一次次在火中看到他却走不到他身旁。

昨晚的梦混乱迷离,他依稀记得自己以为江寻仍在,心中渗出甜蜜,现下醒来,陡然重新意识到故人已逝,只觉得胸口疼痛难捱。

梦中是如此美好,令他不由呆呆出神,回忆起那年十六,回忆起自己也身在病中,江寻照顾自己,回忆起那时的诺言,那时的拉着他的手不愿放开。

数里外,东宫,太子和皇后对坐。

“怎么景王的死讯还没出?”

太子笑了,放下茶盅,“不出也好啊。”

“怎么说?”

“不出,就是有人救了他,除了母后您用来监视他的章药师,还有谁能做到?”

“你的意思,你用的毒,正是?”

“正是。”

“狗奴才!我还以为他帮我杀了那个贱人以后,足以证明他死心塌地效忠于我了。”皇后气到拍桌,一把扯过身后的金丝软垫就狠狠砸到地上,等着一边的宫人给她捡回来接着垫腰,然后才想起来太子进殿后已经屏退所有宫人了。

皇后朝太子一笑,下巴对着一地垫子努了努,太子叹口气,离座,把金丝软垫捡起来递还皇后。

皇后笑嘻嘻接过,忽然又想起什么,“可也不知道啊?就不会是你养的狗救了他?你不是说他中毒,你也把药给他了吗?”

“母后,你都想得到的,儿臣会想不到吗?我是给他了,但是分量只刚刚够一人,如果他死了,那就是他和七弟的确有脱不了干系。可他今天还好好活着呢。”

皇后拍手哈哈一笑,“我儿真是青出于蓝!一箭三雕啊。话说回来,你怎么会想到要怀疑那个老奴才呢?明明杀死姜嫔的药也是他调配的,这些年他给我的密函也没有什么兜着不说的。”

太子的笑容消失,恢复冰冷的表情,拿起茶盅,轻轻吹散白雾,“人心难测。”

数里外,七皇子回忆着和江寻的点滴,忽然,昨晚那个名叫方茧的人闯进他脑海。

他心中一惊,想起初见时竟将那人认成江寻,心中久久的不甘又开始抓挠他,他唤章先生进屋,几乎像抓住救命稻草的将死之人一样,紧紧抓着章先生的手臂。

“章先生,小八是真的死了吗?当时的验尸官是谁?小八会不会只是被太子软禁了?会不会还活着?他会不会,会不会只是不记得我了?”

章先生叹口气,“殿下,当日的记录,您这些年已经调查翻看不止千遍,一切记录的抄本现在还放在书架上,不是吗?宫中起火是何等大事,谁敢怠慢篡改?要不是江公子的母妹已自戕,恐怕都要因此事被连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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