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遥:“随便问问。”
周凡:“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
宋遥点点头,也不再问了。
……
电梯上行至9楼,宋遥朝电梯外的周凡挥挥手,“晚安,好梦。”
周凡一手插在口袋里,灰色外套搭在胳膊上,黑色瞳孔中是笑眼弯弯的宋遥。
“晚安,好梦。”
第20章
星期一大清早,周凡就开车去接周宁馨上学,周母向来也是早起惯了,周凡到的时候周母已经坐在桌边喝茶了,只有周宁馨还在呼呼大睡。
周凡进门便照例去了侧厅,给周父的牌位上了三炷香,静静站立片刻。
周母看了眼客厅的时钟,说:“半个小时以后再去叫馨馨吧。”
周凡点头,在沙发上坐下了。
“下周你有空吗?”周母喝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地问周凡。
周凡:“什么事?”
周母:“你二姑的朋友家有个姑娘,说是长得挺清秀的,性格也好,就是年龄稍大了些,想介绍你认识认识。”
周凡:“……妈,你知道我现在没这个想法。”
“我知道。”周母没有因为周凡的拒绝而显出不悦,反倒不是特别在意的样子,她说,“你才三十来岁,我是不急,但亲戚朋友可就不这么想了,特别是你还一个人带着馨馨。”
周凡闻言,一时沉默无语。
周母:“这事我不太好直接推了,你就当去认识个朋友吧,回头我和你二姑说不太合适,下次还有这种事我就能婉拒了。”
“好。”周凡说,“是我……让你还得这么操心。”
周母望着周凡说:“你是我儿子,怎么着我都要操心的,不过我不会干涉你的决定,你想怎么过都是你的事。一个人带着女儿确实不容易,但是结婚了也有结婚了的问题,别人怎么说在我这里都是耳旁风。”
周凡依然无话,抬手为周母添了一杯茶,母子俩后又闲谈起了别的琐碎话题。
一个星期的日子眼看着转瞬即走,可宋遥对于周凡的生日礼物依然没有一个自觉合适的主意,不过不要紧,他还有一位“军师”可以打探到不少关键情况。
于是,在某个午休期间,正好办公室没人,宋遥把周宁馨招到了自己的办公室来。
宋遥让周宁馨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半蹲在她身前问:“宁馨,记得这个星期五是什么日子吗?”
周宁馨嘴里含着一根糖,“?”
宋遥:“6月12日,不是爸爸的生日吗?”
周宁馨这才恍然大悟,“宋老师不说,我差点都忘记了!”
宋遥继续试探,“宁馨知道爸爸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吗?”
周宁馨想了一会儿,摇头,“爸爸没说过。”
宋遥:“那爸爸以前的生日是怎么过的?”
周宁馨:“就和平常每天一样,妈妈说,长到爸爸这样年龄的大人早就不过生日了,而且爸爸也不爱过生日。”
宋遥越听越是皱眉,“那妈妈呢?”
周宁馨理所当然地说:“妈妈还没有到爸爸的年龄啊,当然要过生日,妈妈生日会买蛋糕来吃,还会带我出去玩儿。”
宋遥:“……”
周宁馨睁大眼睛,“宋老师?”
宋遥微笑,“有件事老师需要先确认一下,等我知道答案了可能还需要宁馨的帮忙,可以吗?”
周宁馨:“当然可以!”
周宁馨转身出了办公室,关上门的时候她突然有些疑惑:宋老师怎么会知道爸爸的生日?
因周宁馨说周凡似乎从不过生日、也不爱过生日,宋遥便担心他是否有什么讳莫如深的原因,如果真是这样,自己的自作主张未免也太唐突冒犯了,所以他决定先试探性地问问周凡吧。
宋遥假作无意提及朋友过生日的事情,又顺其自然地问到了周凡身上,而周凡给出的反应十分平静,绝非刻意抑制着某些情绪,的确是没有放在心上,这使得宋遥不再担心,同时也明白了一些事。
礼拜五这天对周凡来说并没有任何特别的,他像往常一样下午六点半到家,只是用钥匙开门时没有听见周宁馨奔过来的脚步声。
他推开门——
“欢迎回家——欢迎回家——!”
周凡怔怔地望着客厅中的鸟笼,一只熟悉的虎皮鹦鹉在鸟笼里跳来跳去,歪着脑袋,嘴巴仍然一张一合。
“欢迎回家!欢迎回家!”
周凡转过脸去,就见周宁馨趿拉着拖鞋朝他跑过来,用爽朗活泼的声音欢快地说:“爸爸,生日快乐!”
这一瞬间,周凡才想起今天原来是他的生日。
被反手关好的大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周凡打开门,门外宋遥手上提着两个袋子,笑吟吟地望着他。
宋遥:“受周宁馨小朋友的邀请,作为今天的特别厨师,给周凡先生过生日,请问我没走错吧?”
周凡失笑,侧身让宋遥进门,弯腰去鞋柜里给他找了一双拖鞋。
说起来,这还是宋遥第一次来周凡家里,即使在同一个单元楼里住了有一段时间,却也没有特意来拜访过。
周宁馨咯咯笑着拉了宋遥在沙发上坐下,周凡给他倒了一杯水,瞥了一眼放在餐桌旁的两个袋子,说:“出去找个餐厅吃饭?别做菜了,不够你麻烦。”
宋遥摆摆手,“不麻烦,都是我在家已经处理好的熟菜,回锅一道就行了;我还带了自己酿的葡萄酒,给你尝尝。”
说着,宋遥便站起了身,提上袋子一边朝厨房走一边说,“借你家厨房一用,你们坐会儿,我很快就好。”
周凡注视着宋遥自若地进了自己家的厨房,一时竟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不消片刻,宋遥探出个脑袋问:“周凡,你家围裙在哪儿?”
“我拿给你。”
周凡立刻走了过去,宋遥随意地将围裙从脖子上一套,手上开始处理带来的食物,周凡自然地走到他身后,帮他把围裙的带子系上。
宋遥穿着周凡十分熟悉的围裙,在流理台边方寸的空间里走动,不时有碗盘碰撞的轻击,水池中的水流哗哗地响。
在这断断续续的水声中,周凡眼中的情绪渐渐变得矛盾,好似平静又好似复杂。
第21章
周凡回到客厅,周宁馨正和鸟笼里的鹦鹉玩得不亦乐乎。
周宁馨转头朝周凡说:“爸爸,是我教它说话的哦!它很聪明的,以后肯定能学会更多的话。”
周凡:“馨馨也很聪明。”
周宁馨不好意思地笑笑,“也不全是我一个人教的,是宋老师帮我录音每天放给它听。”
周凡也笑了,宠爱地轻抚周宁馨的头发。
“爸爸,”周宁馨仰起小脸观察着周凡的神情,“你喜欢我们给你过生日吗?”
周凡:“为什么这么问?”
周宁馨:“因为好像爸爸你以前不过生日,妈妈也说你不在意;可是宋老师告诉我,年龄越大生日越有意义,它记录了一个人一生中很多很重要的节点,是这样的吗?”
“……是。”周凡回答。
周宁馨:“实际上你也觉得开心对吗?”
与周宁馨清澈的双眼对视,周凡点了点头。
继而,周宁馨说了一段周凡没想到的话,她说:“爸爸,你以前说我任何想法都可以说给你听,但我也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我也希望你每天都开心;虽然你和我说的话我不一定都能听懂,但是我会记住。”
周凡有一瞬的怔愣,面对这张和自己略有相似的小脸,他不知该说点什么。
这样一句话足以说明在周宁馨心中,周凡的重量和从前比已经大为不同了,话语中蓄含的关切意味令周凡震动,他仿佛感到周宁馨在他没发现的时候悄悄长大了。
世上大多父母的爱都是不求回报的,可不要求不等于不希冀。
……
半个小时后,宋遥已把饭桌上的一切都收拾妥当,菜盘整齐地摆着,招呼他们父女来吃饭。
成年人喝啤酒和葡萄酒,未成年喝她的混合果汁。
三人一起举杯碰了一下,宋遥与周宁馨笑着朝周凡说生日快乐,周宁馨忽然又跑进房间里,说给周凡准备了一件礼物。
她期许地把礼物递给周凡,那是一幅水粉画,还用一个简易的木纹相框装了起来,画上是一个穿白色制服的短发男人,面向一条树丛葱郁的长路。
周凡知道周宁馨画的是自己。
周宁馨:“我不知道爸爸工作时是什么样子,所以是参照宋老师的描述和其他图片画出来的,画得像不像?”
“很像,”周凡久久地看着,“我很喜欢,谢谢馨馨。”
收获夸奖的周宁馨满脸雀跃,叽叽喳喳地和周凡说着是怎么画出来的,宋遥微微勾起嘴角,安静地坐在一旁。
待到晚饭吃完,宋遥又变魔术般从周凡家的冰箱里端出一个小蛋糕,点上一根蜡烛,关了客厅的顶灯,光线霎时变得昏沉,只有摇动的一支烛光撑起整个客厅的明暗。
周宁馨用童稚的、婉转的声音唱了一首生日歌,宋遥跟着轻轻拍手打节奏,容貌神态在橘色烛光背后显得格外柔和。
一曲结束,宋遥说:“周凡,吹蜡烛,许个愿吧。”
周凡抬眼,视线在对面二人的身上缓缓划过,他依言低头吹灭了蜡烛,闭上双眼。
此时此刻,似是失而复得又恍如得未曾有的美好、温馨无预兆地降临,周凡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愿望要许下,理不清的混杂念头无章绞缠,他脑海中唯有周宁馨清脆甜美的童声,以及在暗室中宋遥明灭闪动的年轻的脸。
夏夜晚风吹拂,仍有些微的燥热弥散。
饭厅残局剩下,周宁馨已经回房间写作业了,阳台的玻璃茶几上摆着葡萄酒和几罐打开的啤酒,周凡搬了把靠椅正对窗户坐着,宋遥则盘腿窝在一旁的吊椅上。
两人一边喝酒,一边无声凝视窗外。
良久,周凡说:“宋遥,今天的一切,谢了。”
宋遥笑着答:“你是我的朋友。”
周凡:“在我的朋友中,你非常不一样。”
“你也是啊,光是职业就够特别的了。”宋遥随意地问,“你做出殡师很久了吗?当初怎么会想到从事这一行?”
周凡仰头喝了一口酒,稍许沉默后说,“有七年了,一部分原因是源于我爸。”
宋遥转过头,望着他半张陷在阴影中的侧脸。
周凡:“他常年在外地工作,我高考前夕他在工地上出了事,等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来不及见他最后一面了。这事我很多年都放不下,错过了送他最后一程,总想着他也许有话想和我说。”
“后来了解到出殡师这一行,入行就做到了现在。人这一辈子的遗憾没法挽回、不能弥补,但我想我至少能做些有意义的事。”
这是头一次,宋遥从周凡口中听到了他的过往,这些埋在回忆中的陈年旧事能瞬间令你对另一个人有很多清晰的领悟。
“周凡,”宋遥说,“我应该从没有真正认识你,每当我觉得你已经是个很好的人了,你又会让我明白那只是一部分的你。”
周凡单手握着啤酒罐,看进宋遥一双乌黑的眼睛里。
宋遥瞧着他,“你真的是一个值得深交的人。”
周凡:“……我没有你说得那么好,现实中的我往往把生活弄得失败、一团糟;十年婚姻,走到今天的收场,无论是丈夫还是父亲的角色我都缺失了太多,应尽的责任也被我忽略太久。我提出离婚的那天,宁馨打了我一下、说讨厌我……”
瓶中酒已不知不觉被周凡喝了个光,神态中能看出他酒意熏然,表情是宋遥从未见过的颓然,“很长一段时间,我觉得自己是个卑鄙的人,明明知道宁馨更想跟着方凌雅,但我还是强硬地把她留下了,我担心重组家庭她不能适应、担心方凌雅不能全心照顾她、担心她在外面受委屈……除此之外——”
周凡捏紧了手里的酒罐,“我很害怕。因为如果连宁馨都离开了我,那么这十年,我真的一无所有。”
醉意翻涌,很多清醒时难以启齿的话,在这静谧的夜里,周凡终是吐露了出来。
宋遥的视线在周凡身上久久驻留。
父亲去世没能见到最后一面、婚姻破碎、子女疏远,这些人生中至为痛楚绝望的时刻,现在却从周凡口中平淡地说了出来。宋遥觉得周凡就像一座山那么高大而沉默,很多事他不会多说,只是用宽厚的背脊将一切一一扛下。
月色倾斜,倏然照亮了周凡的脸。
那一霎那,写在周凡脸上的落寞钉在宋遥的双眼中,穿透他的胸膛,攫获了他身体里那颗怦然跳动的心。
有的感情如滩涂细浪,只待时间无声积聚,便能掀起汹涌狂澜。
第22章
窄小阳台中阒寂无声,莫名情愫流淌其间。
“周凡,”宋遥凑近了他,右手落在他的肩膀上,“生活不破不立,你怎么知道现在不是一个更好的开始?我没有美化你,只是没有点出什么缺点,因为人性的缺点是与生俱来的,接受一个人,本来就应该接受他的所有。”
周凡回视他,轻轻嗯了一声。
宋遥:“如果你需要任何帮助,都可以告诉我,我很乐意倾听,也随时都在。”
周凡无声笑了,一天之中,他竟听到了两句这样相似的话语。
因周凡的笑容,宋遥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心情也随之放晴,他倾身靠近周凡,借朦胧月夜的掩盖细致打量对方的眉眼,掠过周凡眼角的细纹。
“你这儿有根白头发。”宋遥忽然说。
周凡:“哪里?”
宋遥挨近,指给他看,“我帮你拔掉?”
周凡:“好。”
宋遥的动作很轻,生怕令周凡感到疼。他坐在吊椅上微微晃动,心头的情绪使他忍不住温声说:“不要让自己太累了,即使是机器也不能一直轮轴转,偶尔也需要停下加油,多些关心自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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