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非要一家人说两家话吗?”方志材的呼吸很重,“我们是一家人,你不待见我可以,可奶奶那么疼你,你忍心让她老人家伤心吗?”
游屿叹气,他举着手机的胳膊有点累,又没带耳机,只能趴在桌面道:“你们想让我认祖归宗无非因为我是个儿子。”
翌日,医院住院部的某处,门外聚集了一群早上来查房的医生护士,他们脚下撒着还冒着热气的八宝粥,随后几个圆滚滚的小笼包也从房内整齐地飞出来。
为首的医生是个六十多岁的女教授,粥飞出来时门大敞着,从里头闪出一道削瘦的身影,那身影飞快将她扯至一旁,后头跟着的护士及住院医师脚步也随之停下,这才没让粥兜头兜脸浇下来。
教授行医多年,大风大浪屹立不倒,倒是后头的实习生们吓得哆嗦。
病房内传来男人虚弱且愤怒的嘶吼:“滚!你给我滚!”
“我生不出你这种混账儿子!”
游屿从兜里拿出纸巾,蹲下仔细将教授鞋尖上溅落的米粒擦掉,教授连忙扶着他的胳膊,“没关系,孩子你快起来。”
教授与薄覃桉相识,薄覃桉从中牵线搭桥这才能从医院紧俏的床位中拿到名额,并由这位教授治疗主刀。
“不好意思,他可能快手术了。”游屿点点额头,“脑子有点不太好。”
实习生机灵,连忙跑去拿拖把清扫,表达感谢后才跟着教授一齐走进病房。
病房内静悄悄的,病人们都坐在床边,胆大的脸上带着看好戏的笑,眼珠子滴溜溜在游屿与方远身上来回转。胆小的出声劝几句,让方远别生气。
即将手术,教授问得也多,游屿从人群中看到站在门外的薄覃桉。他个子高,目标显眼。
游屿轻轻对他比了个别进来的手势,很快薄覃桉便消失在视线中。
游屿从床头柜上拿了自己的手机,趁教授询问时提着剩下的早餐离开。走出住院楼,找到里自己最近的垃圾桶,将早餐一并丢进不可回收,他笑着对坐在长椅上的薄覃桉说:“方远吃过的。”
“你的呢?”
“我那份被他丢出来了。”游屿坐到薄覃桉身旁。
笑着说,你猜他为什么那么生气。
“我告诉他你也来了。”游屿不给薄覃桉猜的机会。
“我说还说舒女士结婚本上的异性不是你。”
他看着薄覃桉的表情,笑道:“没明示,他就算想到也不敢说出来。”
毕竟对方远这种人来说,面子更为重要。病房这种算不上私人的公众场合,那么多病人,病人家属整日闲得无聊,八卦是最好消遣时间的东西。
他曾经以什么为荣,就要以什么为耻。
他看到薄覃桉皱眉,环顾四周,确认没有人后,轻轻握了下他的手。
“就算到期,我可能也会喜欢上下一个。”让方家放手的最好方式便是仅凭自己生不出孩子,小农思想不会让毫无可能传宗接代的孩子回家。而与同性,则背离了固有的封建思想。
游屿又摇头,笑着说:“只是可能,薄覃桉,你说过我还小,所以我的未来有很多可能。”
“行了,不说这个。”他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尘,灰尘在清晨的阳光下肉眼可见。
游屿:“医院的太阳是不是都很像。”
阳光从指缝间穿过,游屿轻声道:“刚刚送早餐的时候就想打电话告诉你。”
像极了还在住院时的阳光,他对着函数绞尽脑汁。
“你第一次教我的数学题,现在我能一口气做十个。”游屿对着薄覃桉比了个十,他正要收手时,薄覃桉握住他的双指。
游屿愣了下,而后很浅的对着薄覃桉笑了下,极为快速地收回手,“走吧,我还没吃饭。”
手术前的日子,游屿仍旧像无事发生般每日去方远病床边守着。方远没再给他好脸色,他也不稀罕。方志材倒是偶尔跟他说几句,但也不多,没次多说几句便会被方远瞪。
手术前一日方志材的妻子特地赶来,带着孩子。游屿不认识,礼貌打过照顾后便去医生办公室了解手术内容。
他听不懂,想叫薄覃桉来,但手术临近,他怕方远这边出岔子,便也不去触霉头。
教授事先与薄覃桉沟通过,回酒店后薄覃桉简单翻译成游屿听得懂的话详细讲了遍。
游屿叼着冰棍听,薄覃桉停下问他有没有什么不懂的,游屿将冰棍前端含软了的对着薄覃桉炫耀,“看,果冻冰棍!”
“全是色素香精。”薄覃桉泼冷水。
游屿气哄哄说,都是色素香精才好吃!
手术时间定在下午五点半,四点的时候游屿与方家两兄弟装模作样与方奶奶视频了会,父慈子孝兄友弟恭。
方志材的孩子也入镜,与游屿一起。方奶奶激动地差点落泪,说,我的两个乖孙什么时候一起回来,奶奶给你们做好吃的。
“会有机会。”游屿微笑。
其实比起病房中的其他病友,方远的身体状况算是比较好,能住进这家医院的病人,十有**看不到明年的春天。
方志材夫妇一齐推着病床护送方远,直到不允许再向前,他们也用目光注视着方远进入手术室。
方远的妻子心软,手术室关闭的下一秒便忍不住哭出来,游屿让方志材带着妻子孩子出去吃饭,这边他守着。
“可……”
游屿双手插兜,已经能看到薄覃桉从那头朝自己走过来了,“您先去吃饭吧,手术时间还长,带孩子去病房休息。”
送方志材走进电梯间,游屿低着头,透过地砖他能看到薄覃桉的倒映。
就在自己身后。
他问:“石膏什么时候拿下来?”
“很快。”薄覃桉说。
“很快是多快?”游屿又追问。
薄覃桉揉了揉游屿的后颈,“以后还能上手术台。”
“那就好。”
不知怎么的,这句话让他心中始终压着的沉闷略微松动,仅仅只松动一点,也让他觉得如释重负。
他捧起薄覃桉的手,指腹摩挲着石膏上缠绕的纱布,勾唇笑道。
“你做的手术,一定比教授还好。”
毕竟你是我认识的医生中,医术最好的。
“尽管我只认识你一个医生,也没见过你上手术台的样子。”
第六十六章
他和薄覃桉坐在手术室门口,问薄覃桉就这么一个人过来,薄宁那边怎么交待。
薄覃桉说,不需要给他交待。
又坐了会,游屿让薄覃桉回酒店,他笑道:“总不能真的让方志材看到你,到时候方远一睁眼,方志材说漏嘴,他得昏过去重新抢救。”
如果没有上次薄覃桉跟游屿一起去方家,大概方远的反应也不会这么激烈。现在游屿只求一切在自己的预想中进行,就算出岔子也千万不要逃离自己能够接受的范围。
薄覃桉临走时,站在游屿面前,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两颗糖果,游屿捡了一颗薄荷味的含在嘴里,笑着说今天晚上要熬夜,你趁早休息,别等了。
方志材一家吃过饭后便赶来手术室外配游屿一起等着,又或者说,是游屿陪着他们一家。他只是看着,都能感觉到坐在自己对面的方志材的紧张。他双手紧紧合十夹在腿缝中,肩膀些微收缩,这是害怕却又无力的姿势。
他的妻子在身旁不住小声安慰,而孩子年龄小,什么都不懂,拿着妈妈的手机玩消消乐。
单亲家庭的孩子,哪怕得到很好的照顾,还是与双亲健全的家庭有着本质的区别。游屿不能理解方志材的举动,方远不在他就是一家之主,如今居然需要一个女人安慰。
哪怕心里害怕的要命,也该做出一个足以令人依靠的架势。
或许是他表现得太像个旁观者,以至于方志材的妻子不太敢跟他说话,两人偶尔对视,也都是她飞快挪过视线。
时间一分一秒地走过,伴随着夜幕,医院内的嘈杂也终于停止。走廊空无一人,天花板上的白炽灯明亮而又冰冷。
白天空气中含着的浅淡消毒水味又再次浓烈地涌上来,争先恐后伴随着晚风渗入毛孔,游屿不由得搓了搓手臂,将自己早上带着的薄外套拿出来穿好。
这是临走时薄覃桉让他撞在包里的,薄覃桉说等待的时候会冷。
他正欲起身走走,让发麻的腿恢复些知觉,一抬眼看到方志材的孩子睡在妈妈怀中。
游屿微不可见地叹气,边走边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递给方志材妻子。
“小心着凉。”
方志材妻子愣了下,“谢,谢谢。”
方志材似乎也累了,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游屿再三思索,“会没事的。”
他不会安慰人,安慰了又觉得自己不该和他们走得太近,索性说罢拿着手机离开,出去透气。
等待是最磨人的事,但游屿这么多年,急性子早就被磨光了,只是觉得和方家人待在一起很压抑,有种难以呼吸的错觉。
凌晨两点,手术室再度打开,首先是教授疲惫着出来,方志材跟上去焦急地问了几句,教授说手术很成功。
方远被推出来时,游屿看到方志材眼里嚼着泪,颤抖着手弯腰要去握方远的。方远脸色苍白,他握住的时,瞬间触碰到的冰凉,让他终于忍不住发出压抑的哭腔。
“大哥,大哥你能听到我说话吗!”方志材颤抖着说。
护士见惯不怪,扬声道:“病人麻药还没过,现在得送去ICU观察一晚,明天就能转普通病房,到时候你们家属再说话也不迟。”
“病人家属,您先放开,我们得送他去ICU。”另一名护士劝道。
护士声音大,但方志材好似没听到般,仍旧用力握着方远的手。
游屿伸手拉住方志材的手肘,“您先让护士送他去病房,走廊里冷,别让他受寒。”
听到有关方远的话,方志材动作停滞片刻,护士立即推着病床通过专用电梯离开。方志材看着远去的病床,腿一软猛地跪坐在地上。
游屿沉默片刻,对方志材妻子道:“我先回病房。”
其实在方远从重症监护室回来前,什么都不需要准备,如果说真的要做什么,那只有家属需要得到充足的休息,然后以饱满的精神照顾病人。
游屿定了后天的机票去学校报到。
傅刑寄行李的单号躺在手机里,他查了下,已经被揽收去往第一个中转点。
翌日,游屿回酒店简单洗漱,跟薄覃桉一起去早餐店。粥吃了一半,“你的机票定好了吗?”
薄覃桉摇头。
“等等。”游屿低头对着手机按了会,“今天下午五点有一班,不过晚上回去可能会很晚。”
“不如明天早上十点这个。”他抬头问,“你觉得怎么样?”
“你什么时候走?”薄覃桉说。
游屿:“明天早上八点。”
没待薄覃桉说话,游屿笑了笑:“定明天早上十点的吧。”
“薄覃桉,好歹最后一次说再见,你就看着我走行不行。”
在他的记忆力,好像每次都是自己看着薄覃桉离开,从没有薄覃桉看着自己离开过。最后一次,无论如何也不该都让薄覃桉占了好处。
他之前帮薄覃桉订过机票,手机里存有他的个人信息。
“钱不要转,当我请你。”游屿弯眸。
方远清醒后,医生呼啦啦走进病房为他简单做过检查后,告诉方志材可以转进普通病房。方志材终于又高高兴兴拉着方远说话,妻儿坐在一旁,只有游屿站在门边靠着门框玩手机。
“游屿。”方志材笑道,“快过来,站着干什么。”
方远正带着笑的脸忽然一僵,游屿眼尖,看到了,摇头道:“不打扰你们一家人聊天。”
此话出口,气氛有瞬间的凝滞,方志材试探着看方远的脸色。做手术太伤元气,方远想生气也生不起来,道:“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游屿坦然,是。
终于被你发现了。
“既然手术成功,我明天要走,今晚得收拾行李,该说的话我们现在说清楚,好聚好散。”游屿礼貌道。
方远眼神黯淡,对欲言又止的方志材挥挥手,方志材要说什么,他摇头道:“你们出去,我和小屿聊几句。”
病房里还有其他病友,但这几日也都知道游屿和方远的关系并不像方远单方面描述的那么亲密。而且游屿不怎么同其他人说话,总是一个人静静坐着,一副生人勿近的态度。
其实游屿的性子本来就安静,只是发生得太多,让他不得不对外界做出反应。
游屿声音压得低,病房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这里,他略有些不自在,“您要说什么。”
家丑不可外扬,他又道:“那么多人看着,我们各让一步。”
“我只要之前提过的,不再打扰我和舒女士。”
“您没养过我,这些天我也抽出时间照顾,手术的钱我也都给您了。十五万虽然对我家来说算不上大钱,但也没那么好赚。”
“您当年帮我母亲,您心里应该是善良的,只不过……”游屿从牙缝里憋出几个字。
“您鬼迷心窍偶尔犯混。”
他没把话说重。
“小屿,无论如何我们都是一家人。”方远说,“从鬼门关回来,我也想过了,你还小,以后长大就会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你见得少,容易被人骗,只要你离那个男人远一点,我答应你的请求。”
游屿眼皮跳了下,“你知道鬼门关是什么样吗?”
“做了麻醉后,我觉得……”
“不。”游屿打断他,“你根本不知道鬼门关。”
他起身贴心地为方远整理床铺,余光看到病房里那些人还在看自己,他靠近方远说:“我也死过一次,我自己都不知道鬼门关什么样,你告诉我你答应我的请求?!”
“你错了,不是请求,这是要求。”游屿用手指比了个十五出来,笑吟吟说:“用钱买的。”
至于让他离薄覃桉远一点,“我的人生不需要一个从未参与过我成长的父亲指手画脚。”
游屿从兜里拿出一个信封,将信封放在方远床头。
“这是舒女士另外让我给你的钱,五千,买补品的。”
方远一愣,随后颤抖着手去拿,他哑着声音说:“小媛她,她不恨我?”
gu903();“你不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