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甚至有了错觉,妈妈很健康,一切都会好起来。那样结实有劲的妈妈,永远都不会离开她。
岳仲桉去北京出差,公寓里便只剩下她一个人冷冷清清的。她给尤加利叶换水,点上一盏小小的香薰蜡烛,也是尤加利气味。
也许和他共处久了的缘故,她也迷恋这种令人安宁平静的味道。
不管在哪里,闻到尤加利,就会想起他。
嗯,没闻到的时候,也会想他。当她望向人群,看到一张张模糊的脸,就会想起那张明晰温柔的脸庞,清澈的眼神。
他此时在忙什么,吃过晚饭了吗,过节有尝月饼吗?她迟疑要不要发一句中秋祝福给他,假装成群发的口吻。
似乎太生硬了。
想想,认识这么久,她只主动打过一次电话给他。她按下他的号码,心跳加速,连深呼吸三次后,才鼓起勇气拨通。
岳仲桉,你永远都不知道我给你打电话时要生起多大的胆量。
“嘟—嘟……”接线声,她感觉心脏扑通扑通直跳。
“喂……”她刚开口,听筒里传来不是他的声音,是“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他挂断了电话。
她有点自讨没趣,等了会儿,他没有回电
话过来。看来他是很忙。想到他这次出差北京,会和久宁见面,说不定现在不方便接电话的原因,是和久宁在共进晚餐。
干脆将手机扔到沙发上,不管它。那种小心翼翼想探出手,又缩回去的怯懦小心思,困扰着她。
突然意识到,答应他继续住在这所公寓里,是错误的。名义上为找弟弟,实际她已经一点点陷入进感情里了。
趁还没无法自拔,是不是该当机立断。她在心里一遍遍告诫自己,不要妄想。
祈祷早日找到弟弟,那她就彻底没有任何理由再和他接触。
窗台上,烛光随晚风摇曳。
夜色很美,她坐在阳台上,仰头望向天上的月亮。想到范大成《水调歌头》里的那句诗:“细数十年事,十处过中秋。”
十年之间,她何尝不是过十处中秋。
自爸爸去世,弟弟失踪,从此十多年每一个佳节,都是悲伤。
哪里都不是家。
她记得有一年中秋,爸爸在北京出差,赶着回来过节。他们姐弟俩从早上开始就站在门口盼,望穿秋水。两个人爬到一棵高树上,瞭看远方,天渐渐暗了,远处那个渺小而熟悉的身影。
“姐你看,爸回来了!”弟弟喜悦地喊,猴精一般爬下树就跑去接。
她则赶紧冲进家里,把父亲常喝茶的那个白瓷缸冲洗一遍,放点茶叶,拿热水泡上,再出门迎接。
爸爸从遥远的北京,给她和弟弟各买了一个兔儿爷玩具。她好喜欢,放在床头,在那清贫纯真的年月里,是她最珍爱的物件,伴随她度过每个夜晚。
后来房子被泥石流冲垮,她失去了那个兔儿爷。
过去的永远回不来。
门铃声划破夜的寂静。她穿过阳台来开门,心事重重的,以为是物业,想都没多想就把门打开了。
岳仲桉站在门外,略略抬起眼,疲惫地看着她,一声不吭,他进门,忽然张开怀抱,深深拥住她。
她愣在原地,任由他抱着。
他将头抵靠在她肩膀上,手掌心抚上她的后脑。
“怎么了?”她迟迟开口。
他摇摇头。
“今晚不是不回来吗,合作没谈好?”她问。
他还是摇摇头。
“整整开了十个小时的会,合同签了。好累,想就这样赖你肩膀上。”他喃喃低语。
他这是撒娇?
“记得那时,你爸爸唤你乳名,考拉。像考拉抱住桉树一样抱着我吧。这样,漫长的一生里……我们终于不用告别了。”他深情道。
“我会结婚,将来我也会死,怎么可能一生都不用告别呢?”她说。
“和我结婚,死在我之后。”
“胡言乱语。”她瞪他一眼。
“林豌豆,我爱你……”他低头,凝望着她,眼底都是爱意。
“嗯?”她措手不及。
“你爱我吗?”他声音从喉咙里干涩发出。
“这……太突然了。”
“看着我的眼睛,你接近我,目的仅仅是为了找弟弟,难道你对我没有一点儿喜欢吗?”
“我不知道。”她
心虚地避开他的目光。
“林嘤其,我们交往吧!”他蓦然表白。
她眨眨眼,试图挣脱他的拥抱。岂料他抱得更紧,紧得她能感觉到他的胸膛温度。文胸都快被他压扁了……
“你压到我了。”她戳戳他。
“压到就压到,反正这两个迟早是我的。”他在她耳边,暧昧不清地说。
她脸一下红了。
“你放手。”她说。
“我怕放了,你会跑掉……”他耍起无赖,这和平日里的老干部形象大相径庭。
“不跑,我能跑到哪里去。”她连哄带骗好不容易从他怀里逃出来。
她坐到沙发上,怀里抱着靠枕,心生欢喜,他竟开完会赶飞机回来了。
“你今天是怎么了,好端端说这些?”
他站在一旁,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说:“今天的会,太冗长了,中途我用冷水冲脸时,好想念你,想你是不是迟钝地在发呆,是不是又为弟弟的事难过了。我就想赶回来,抱一抱你。”
“你压力太大,别说胡话了,我们只是纯粹的朋友。”她不痛不痒地说,竭力让自己冷静点儿。
“书房里的那幅画,你还不明白吗,我以为你从进书房看到那幅画起,就知道我的心意。”他说。
她想起那幅画,少女站在丁香花丛中。
“那上面画的是你喜欢的女孩子?”
“明知故问。”他快要被她莫名其妙的问题绕晕。
“那你就去向她表白啊?”
“刚刚向她表白的。”他望着她,有点
无言以对。
“……画上的人,是我?”她呆呆盯着他,难以置信,像个傻瓜。她的脸盲症,就是连自己的脸也看不清,认不出来的啊。
他点头,反问:“那么明显你都看不出来吗?”
“看来是你把我画得太不像了。”她只好这么说。
难怪他对她时而很近,时而很远,在他看来,那幅画已经是向她表白了,她却熟视无睹。他到底有过多少心理历程,她全然不知。
“我有时也很沮丧,我能记下有关别人的点点滴滴,独自留在回忆里,可我深深记在心里的人,却没有记住我。”他哀哀地说着。
原来记性太好,是一桩痛苦的事。
她多想告诉他,不是的,在这个世上,还有一个人,她看不清任何人的脸,却只记得他。
“岳仲桉,我从未忘记过你,甚至我想告诉你,遗忘也并非是件好事。试想有一天,你连你心爱的人的脸,都记不住,那会是怎样的感觉。”她酸楚地说。
“你要记住我,爱上我。”他目光柔软坚定。
她垂下眼帘,黯然道:“对不起……”
那一刻,她感觉自己十分可耻,分明心里呐喊着,渴盼着他来爱自己。不接受,因为这是条没有光明的道路。他还不知道她患有脸盲症的事,曾经有过要告诉他的冲动,但不知如何说起,茫茫人海,我只记得你的脸,这听起来很荒谬。
像是与他套近乎的谎言。
她想起大学毕业前,学校
组织体检。班上一对恋人,原本情意绵绵谈婚论嫁的地步,结果男方查出一项隐疾之后不久,二人分开了。
女方认为男方是有意瞒病不说,上升到骗婚,男方指责女方嫌弃他生病,不能共患难。或许双方都没有错,只是不够爱。
世上很多的爱,都有前提和基础。
她就算不患脸盲症,也不过是个平平凡凡的女孩子,没有什么条件能够获得他的爱。
这份爱,平白无故。
爸爸告诫过她,永远不要接受平白无故的东西,包括爱。
“你不接受我,是因为有喜欢的人吗?”他没提周良池的名字。
“没有。”她斩钉截铁。
“我本性里有恶劣的种种部分,它自私冷清傲慢。却也贯穿着悲悯。是这悲悯,让那部分恶劣,变得忽略不计。”他说着,停下来,望着她,再度开口道:“而你来了,我的恶劣就消失了。”
第六章“我身后无山”“你身后有岳”
爱情在所有物种身上体现出来的,都是相同的眼神。
她惶惶不安地望着他的那双眼睛,再这样下去,真要沦陷。
“不要怕被遗忘。”她说。关于脸盲,终未启齿。
“闭上眼睛,我有两份中秋礼物要送你。”他蹲下身,打开行李箱,神秘一笑。
她顺从地闭上眼睛。
“睁开吧。”他说。
她睁开眼,看到眼前是只穿着朱红袍的兔儿爷,长长的白耳朵中间描着胭脂红,坐骑是老虎。竟和当年父亲送她的那只兔儿爷一模一样。她瞬间眼泪就滚落下来,急忙用手遮住脸,接过兔儿爷,抱在怀里。
“你……还记得它,是在哪买到的?”她强忍住情绪问。
“记得那时在你房间看到兔儿爷,你当作珍宝放在床头,我想拿起来看,被你狠狠瞪了一眼。”
“你还挺记仇的。”她破涕为笑,说:“要知道,兔儿爷是泥做的,手碰多了,会把上面的彩弄脱的。可是,你到哪里买来一样的兔儿爷啊?”
“我找到当年做兔儿爷的老爷子,他都不做这个手艺了,破例为你做了个。”
“你是怎么找到他的?”
“他做的兔儿爷,坐骑底下有印章。”他笃定自信的笑容,将兔儿爷翻过来,果然,她看到那枚鲜红的印章。过目不忘的他,连十几年前眼神瞥过的兔儿爷,都细节如此深刻。
岳仲桉说得极简单轻松。
她不为所知的是,那天为了说服老爷子重拾手艺,再做一个兔儿爷,他煞费苦心,还陪老爷子下半天的棋。
而且这棋得输的自然,哄老爷子开心。
临走时老爷子意兴阑珊地说:“年轻人,现在喜欢兔儿爷的年轻人不多,咱北京会做兔儿爷的手艺人,也就十几个了。我做了一辈子的兔儿爷,你手上这个,怕是最后一个啰。”
他被老人身上的工匠精神,对文化传承的担忧所感染,也反思自身,是否做到将品牌与匠心、文化相结合。
“怎么忽然想着送我兔儿爷?”
“中秋节,我想你一定会想念那个兔儿爷。老北京时,过中秋都会给小朋友买兔儿爷玩具,这是习俗。”
他眼里她还是小朋友吗?
“嗯,再给你看第二个礼物。”他紧接着,拿出一张相片,黑白照的全家福。
她看不清脸,却从熟悉到一生都不会忘的场景里,俨然“看到”相片上,努力耸起肩膀的父亲,龇牙咧嘴做鬼脸的弟弟,拘谨到笑得不自然的母亲,以及腼腆的自己。
这辈子都没想过,有天还能看到这张相片,全家人整整齐齐在一起的画面。
“是哪里找到的照片……”
“找肖像素描家画出来,再让摄影师还原成相片。”他说着,她感动地不知如何表达,将照片和兔儿爷拥在怀里,眼泪夺眶而出。
如果是上天刻意拿走她那部分珍贵回忆,那么岳仲桉此时是帮她追回来了。她闭上双眼,在心中默默念着:爸爸,终于再次看到你了,你在天上过得好吗?请你保佑妈妈和弟弟,让妈妈平安渡过疾病,弟弟和我们早日团聚。
岳仲桉曾一度厌恶自己过目不忘的记忆力,给他带来诸多痛苦。直至他看到这份记忆能够抚平心爱之人的痛楚,或许,是值得的。
他是填补她的那个人。
“谢谢你,为我做的这一切。这是我此生收到过最珍贵的礼物。”
“不要轻言是此生之最,因为以后还会有。”他的话语温切得不像话。
“这些就足够了。”她低头看着兔儿爷和相片,爱不释手的样子。
“不够,我只觉得不够,能为你做的太少太少。”他轻轻伸过手臂,将她揽住。
“可我什么也没为你做过。”
“你做的菜很好吃,我现在胃都养好了不少。不过,我钱包里缺失的那张相片,你得还我,当是正大光明送我的。”他来讨要了。
“好好好,礼尚往来,送你。”她故作大度的口吻,起身跑回卧室,找到那张拍立得相片。
他正站在阳台上,背对着她,垂下左手,修长的手指夹着烟,他一口接一口地吸烟。她注视着他背影,烟的雾气缓缓散开。他变得低落消沉。
怎么开始抽烟了?这是她第一次见他抽烟。她轻轻走到他身旁,递给他一杯温热水。
“月色很美。赏月的时候,才真的理解儿时背过的那些唐诗宋词。比如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比如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比如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她轻声细语念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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