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宫殿外墙深红,挂着一圈经幡,方方正正地立在山顶,咫尺就是悬崖,是古格王朝的议事厅。
议事厅一般并不开放,这一日不知道为什么让两个外来客闯入。
议事厅里光线昏暗,四周也都是浓墨重彩的壁画,两人下意识地收了声。钟蘧走近壁画仔细一看,那居然是满墙密宗男女双修佛,漫天神佛,都在这一方天地尽情欢爱。
他因为这大胆的画作而面红耳赤,悄悄瞥一眼肖铎,对方也正注视着那姿势各异但自得其乐的男女,钟蘧突然感到热火烧着了全身。
而他再看,壁画下方,是无穷尽的地狱酷刑,边饰则是一长排数十位裸空行母。
钟蘧几乎感到被这议事厅蛊惑了。
西藏的大喇嘛活佛说,非双修不能得成就。
天主教的大主教说,同性之间的结合与上帝的婚姻和家庭计划丝毫不沾边。
伊斯兰教的真主说,当一个男人跨在另一个男人上面时,真主的宝座都会震动。
钟蘧在这一刻突然清晰地感受到了灵魂深处的欲望和暴戾,去他妈的不要再逞勇斗狠,为什么天地间的神明不说话,但人间的神明却要斥责他、咒骂他、绞杀他。
他要和这一室男女一起快活,何错之有?
暴雨还在天地间涤荡,钟蘧几步冲到肖铎面前,几乎是凶狠地扑到肖铎身上,把肖铎狠狠压在室内的一根梁柱上,闷头就往肖铎嘴上啃,肖铎瞬间就被他咬出血来。
“唔……小朋……唔”肖铎不知道他怎么了,他的脊背抵在粗粝的木石上,在激烈的亲吻里感受到钟蘧的惶惑和愤怒。
他说不了话,唇齿间的水声跟室外磅礴的雨声交织在一起,显得暧昧又挣扎。
肖铎也不再试图说话,只是回吻钟蘧,用嘴唇、舌头,甚至牙齿,报之以等同有力却温柔深情的亲吻,他的手用力地抱着压在他身上的男孩,一手在他背上温柔地来回。
钟蘧终于在他沉默却包容的力量里平静下来,他把头埋到了肖铎肩膀上,两只手紧紧环在肖铎腰上,好一会,他混乱地重复道“对不起,对不起……谢谢你。”
钟蘧是个同性恋,一个几乎忘记自己是个同性恋的同性恋。
是肖铎让他记起,是肖铎让他想要不忘记。
他原本只想在旅途里稀里糊涂放肆一场。
现在,他却为清醒而痛苦,也更加快乐。
肖铎稳稳地抱着他,直到钟蘧也不说话了,天地之间只有雨声,他双手捧着钟蘧的脸,一点点抬起他的头,让他跟自己对视,又一点点抹掉他眼角、睫毛、脸颊、下巴上的眼泪。
“别哭,没事了。”
肖铎凑近钟蘧,给了他一个抚慰的长吻。
钟蘧的眼泪又顺着眼角滑下,被肖铎一点点吻舐干净。
雨迟迟不停。
天快暗了。
古老的议事厅里,两个人紧紧抱着。
憨哥终于找到了他们,“我说怎么找不到你们,在这儿呢,给你们送伞来了。”
憨哥一定看到了两个人不同寻常的姿势,但他什么都没说,倒是钟蘧,仿佛受到惊吓一般,一下子推开了肖铎,又讷讷道,“我……”被肖铎摸着脑袋打断了,“没关系,走吧。”
三人冒着雨往山下走去,雨太大了,雨伞其实不能挡住什么。
憨哥笑,“赶上雨季里最后一场雨咯,当然要下个尽兴。”
等回到札达县城的酒店,三个人都又湿又冷,钟蘧在车里已经换上了肖铎的羽绒服,这会是情况最好的,他钻到被子里,让肖铎先去洗澡。
肖铎应了,快速地淋了个澡出来,换钟蘧进去。
钟蘧洗完,屋子里已经被热空调烘得暖洋洋的,钟蘧穿着全棉的睡衣,磨磨蹭蹭走到肖铎床边:“我的床刚才被我蹭湿了,不能睡了。”
肖铎心里柔软一片,想调侃他,但看小朋友哭得肿肿的眼睛,连调侃的话也说不出口了。
钟蘧看他只是看着自己,不动作,又补充道:“不对你做什么,我就是,嗯,”他重复道,“床被我蹭湿了。”
肖铎终于还是笑开了,拉开自己的被子,语气有点无奈,有点宠溺:“过来吧,睡这里。”
钟蘧笑了一下,飞快地脱了鞋在肖铎身边侧身躺好,又往下缩了缩,把头埋在了肖铎胸口。
“晚安,小朋友。”
肖铎关了灯,回身把一只手臂横过他的小朋友。
夜色缱绻。
过了一会,他的胸腔传来一阵震动,是小朋友说,“你今天,亲我了。”
肖铎补充,“你也亲我了。”
小朋友好像不好意思地蹭了蹭他的胸膛,又问“那我,是追到你了吗?”
肖铎亲了亲他的发旋。
“追到了。”
第10章狮泉河
钟蘧是被身边的动静闹醒的,他模模糊糊地睁眼,五感还在封闭状态。
“醒了?今天还可以再睡一会儿。”传来肖铎的声音。
肖铎本来不想吵醒钟蘧,奈何他醒来的时候钟蘧像只八爪鱼一样抱着他,肖铎已经尽可能缓慢地挪开他的手脚,还是把他闹醒了。
这会儿,肖铎正背对着他换衣服,应该是刚刚脱掉了睡衣,露着宽阔、有力的肩背。
钟蘧眼珠一转,几乎被这突如其来的美色一惊,立刻就醒了。
五感神识回笼,先是想到自己昨天十分失控地在肖铎面前哭了一场,还强吻他,僵硬地拉了拉被子,想把自己埋起来。
再然后,他就想起睡前听到的话——“追到了。”
钟蘧嘭地弹坐起来,趴上了肖铎的背。
肖铎好笑地前后晃了晃,“怎么了小朋友?”
钟蘧歪在他肩膀上,带点不可思议地轻轻问:“我,我确定一下,我追到你了?”
肖铎用侧脸贴了贴他,“追到了。”
钟蘧:“那,那你是我男朋友了吗,我的意思是,我们在一起了?”
肖铎的手环到他身后,一下把他背了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圈,“是啊,我的小男朋友。”
钟蘧开始趴在他后背上傻乐。
钟蘧这一整天都在傻乐。
这一天从札达县开到狮泉河镇,大约250公里,是这几天来路程比较短的一天,路上也没什么特殊的景点,大多是荒漠戈壁,也能看到成群的牛羊,不过据憨哥说,这羊已经换了一个品种,是岩羊,钟蘧分不出什么绵羊山羊岩羊,就只嘿嘿嘿笑着,连连点头,夸憨哥知识渊博。
憨哥:“……”
路上过几座山,山上的车道很窄,有边防官兵的车队载满西瓜千里迢迢送来补给,高大的军用卡车几乎塞满了车道。憨哥把车停在较宽的地方,让车队先走,钟蘧探头看,只见每一辆车前挡风玻璃上都放了一个黄底红字的牌,歪歪扭扭的字写了“后有车队”,最后一辆则写了“车队过完”,显得有点可爱。最后是一辆指挥车,驾驶座上坐着戴墨镜的兵哥,看钟蘧探着头,给他敬了个军礼。
钟蘧大喊:“叔!你好帅!”
那指挥车驾驶室的玻璃居然拉下来了,那兵哥带点痞,把墨镜挑开,也朝钟蘧喊话:“干嘛呢,我们为了祖国的边疆晒得沧桑了点,怎么就‘叔’了?”
钟蘧大笑:“哈哈哈哈哈,辛苦了,哥!”钟蘧给对方敬了个礼。
对方比了个大拇指,车窗摇了回去。
憨哥:“……”
开车这么多年了,还没见过能这样跟兵哥搭上话的活宝。
肖铎陪着钟蘧坐在后座,他心情也很好,看小朋友笑也跟着笑,笑一阵,他探到小朋友耳边:“夸谁帅呢?”
钟蘧脸红了,他瞄了一眼憨哥,也探到肖铎耳边,彩虹屁说来就来,“兵哥当然帅了,他们保家卫国呢,不过你不一样啊,你保家为我,是我的边防兵,我的战友,我的首长,所以兵哥是一般的帅,你是不一般的惊天动地的帅,你帅得我‘一颗心扑通扑通地狂跳,一瞬间烦恼烦恼烦恼全忘掉’。”
他看了一眼肖铎,又觉得对方这么点事儿都吃醋的样子十分可爱,喜滋滋地补充了一下,“你要大度一点,比如我这一路还有个梦想,就是想当村长家的女婿,但你也要知道,我就是开玩笑的嘛。”
肖铎拖长了音,问:“村长家的女婿?”
“儿婿,儿婿。”
“儿婿?”
“……佩枯错边上那个小哥哥跟我说,他家里有两百六十二头羊,还有牦牛呢,有点心动哈。”
肖铎:“……”哈?
肖铎感到有点好笑,自己居然输给了两百六十二头羊,他用他那双凤眼凉凉地斜了一眼钟蘧,低头惩罚一般在钟蘧嘴上咬了一口。
钟蘧几乎从座位上跳起来,吼道:“你干嘛!”他见憨哥回头看了一眼,又捂着嘴压低了声音:“你干嘛啊,这大庭广众的。”
肖铎的眼睛眯了一下。
钟蘧反应过来不对,这已经是第二次他因为憨哥的视线推开肖铎了,他有点惴惴,“哥,我,我就是还没习惯,不是,其实,就是……还没那么勇敢。”
肖铎叹了口气,他其实也没想逼小朋友非要面对他人的眼光,只不过自己潇洒恣意惯了,一时心旌摇动,失了分寸。
“没事,是我没考虑你的感受,”他摸了摸钟蘧的头,“有我在,你不用习惯,也不必勇敢。”
狮泉河镇是一个常驻人口约一万的小镇,从冈仁波齐神山发源的四条河,狮泉河、象泉河、孔雀河和马泉河之一的狮泉河就流经这里,经托布噶鲁勒出境以后,汇入印度河。“白墙红檐黑窗框、彩绘楣头栅格窗、钢化玻璃钛金门、铁框铝板亮店招”,狮泉河镇也是进入阿里无人区之前最后的驿站。
三个人在这天下午抵达狮泉河镇,将在这里住两个晚上,主要是补充物资,中间绕道去中印边境的班公错游玩。
这一天两夜节奏很慢,而且西藏的雨季终于过去,走在哪里都是一片闪亮,以至于后来钟蘧回忆起来,这一天两夜就像一场舒适、安逸又闪光的约会。
第一天晚上,两人在狮泉河一家有名的川菜馆吃饭,其实一路走来,除了玛吉阿米餐吧,吃的都是四川和湖南馆子,可见别提什么甜豆花、咸豆花,辣味才是真正中国人舌尖上的味道。然而肖铎却是个不会吃辣的,钟蘧同行这几天,早就记住了,在点菜的时候仔细选了几道不那么辣的菜,又叮嘱老板娘,“少放点辣椒啊。”
肖铎坐在他对面,看着他这样护着自己,十分自如地享受了这被人照顾的感受,“谢谢我的小男朋友。”
钟蘧又脸红了,之前肖铎就爱叫他小朋友,现在只是加了个“男”,再配上肖铎低沉性感的嗓音,他就感觉肖铎是在对着他AS//MR,分分钟颅内高潮。他就跟所有初次恋爱的大男生一样,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饭,根本做不到自在地说话。
好在或许是出于职业训练,只要肖铎愿意,没有能冷的场,肖铎引导着对话,从聊这一路的风光、趣事,聊到两人日常的生活——其实虽然两人已经在一起了,对彼此的日常生活的认知却还停留在所在的城市、职业等,也算是很奇异的恋爱了。
肖铎问到钟蘧的专业。
钟蘧:“我本科是政治学的……”
肖铎笑,钟蘧炸毛了,“怎么了怎么了?”
肖铎:“感觉你气质不像。”
政治学从哲学起步,但钟蘧那么简单、钝感的人,怎么看都不像能驾驭哲学的。
钟蘧耸了耸肩膀,“好吧没错,我大二左右就放弃本专业了,现在接触商科比较多。”
肖铎:“哦?商科?”
钟蘧:“嗯,学校的辅修,我学了创业管理的方向。其实我现在也很迷茫的,下半年开学就走保研流程了,我还不知道怎么选,其实我虽然没那么学术,但有时候我又觉得我也没那么现实。我觉得政治是为‘公利’,商科是为‘私利’,相比而言,似乎从政更有使命感。”
肖铎:“亚当·斯密认为,在市场上,每个理性人追求个人的恶,能够达到集体的善。所以追求‘私利’没有那么不堪,甚至非常重要。或许你可以试一试去对应的公司或者研究所实习,了解每个专业未来的工作方式和生活方式,取舍会更加有依据。当然,这不是短期能够完成的。短期决策只能尽可能多的获取相关信息。”
“肖哥还读亚当·斯密呢!”钟蘧突然生出一种知识领域重合的满足感,以及面对一个成熟的、成功的男朋友的仰慕和踏实。
他想了想,又笑道:“谢谢哥,大四上我没什么课,确实要开始实习了,所以这可是我最后一个能旅行的暑假,你快点‘感谢天,感谢地,感谢命运,让我们相遇’。”
肖铎:“……”
你是中华曲库吗,怎么哪里你都能用歌接上?
钟蘧又小心翼翼地介入肖铎在北京的生活:“哥,我还没去过北京呢,如果之后去北京玩,可以找哥吗?”
肖铎:“当然,冬天来的话带你去滑雪。”
钟蘧真的很满足了,“一言为定啊。”
“一言为定。”
饭后,两个人走在狮泉河镇的街头。
这里的海拔有4000多米,空气稀薄冰凉,也更增加雪域高原的寂静与自由。
肖铎把手搭上钟蘧的肩头,没个正形地挨着钟蘧走。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还要在大庭广众这么做,或许是因为有人陪伴流浪,总归是一件很浪漫的事,他有点忍不住。
搭个肩而已,兄弟也可以的吧?
钟蘧还是有点胆怯,街头人不多,但也有三三两两的藏民,有藏族老奶奶驮着背,念着经文,路过他们时,会投来目光,但他也没推开肖铎。
钟蘧心想,这些人,一生只见一次,就这一次,不在乎了,就当作宠一宠肖铎。
再往前走,到了市中心的象雄文化广场,两人居然看到了电影院。这里在放2018年夏天很火的电影《西虹市首富》。
钟蘧问:“看不看?”
肖铎其实不喜欢喜剧片和恐怖片,他并不适应这些短期而剧烈的情绪,但在这个地图边缘的城市,看着身边长身玉立的少年,他欣然同意:“来都来了,走。”
gu9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