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城烟雨》TXT全集下载_23(2 / 2)

沪城烟雨 阑珊姐姐 4766 字 2023-09-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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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了一下,“我要说上过,你会不会掐死我?”

安娜点点头,“你心里有数就好。”顿了一下,“既然不爱人家,又不娶人家,就别耽误人家的婚姻前程。”

他为之一哂,“她人不错,我也不算亏待她,造纸厂给了她一些股份,让她平时有些收益。有收入,在婚嫁上,就不用太考虑男人的财产了,她可以更自由随心地选择。怎么成了耽误她?”

安娜满意。是江云柚误会了,滥于了她的自由和随心。

太幸福了。

女人太幸福,就要折腾几下的。

她搂紧他的脖子,“你猜,我什么时候爱上你的?”

男人不想猜。爱上自己就是胜利了,结果最重要,回想那些婆婆妈妈的细节有什么意思?但女人喜欢,他就得猜,“上船时?”

“是我知道你给我写的信——我爱上了那个每周给我写一封信的男人。”

这就是谜底。

他笑了一下,“我不太会写情啊爱呀的,很费脑筋,为了写满那一页纸,都把书店里有好句子的诗词的书都买了,买不到的也去借了。我办公室里书柜里的书就是这么来的。而且还找了别人帮忙,三天,正好一页纸。”

“你竟然找江云柚帮忙!”

“哈,她比我心细、有文化。”

安娜虽有醋意,但也开心无比,笑着打了他,有些违心说:“其实信里,最没必要的就是文化...我最不喜欢的就是你到处摘抄的什么酸诗酸词,看诗词我自己会找书看。我那时每天窝在漫长冬日的纽约,几乎就天天掰着手指头等着航空信来,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就想看看你在上海做了什么,我是个很敏感的人,能读出来对方在写这个字时处在什么状态。我知道给我写信的人很爱很爱我,我也想知道他的一切,所以,我最想看他每天都干了什么。”

“我没干什么,那个冬天我好像除了绞尽脑汁写信外,都忘了干其他正事了,本来我想开个雪茄厂的,结果因为心不在蔫,没做成。”

安娜忽然想起来了,“我知道你为何心不在蔫了,你在吃小黄鱼面!我在信上说,我几乎两三天就吃一顿,其实你也去吃了。你还去了咖啡店,说你也喜欢咖啡,还说以后要煮小黄鱼面给我吃面。当时我就没想明白,宗平只喝一种黑咖啡,他更喜欢茶,他什么时候又喜欢咖啡了?你还说,家里种植了一些墨兰——”

“你和安伊说过要以后要种那种兰花,清明节时移植到你母亲墓前,我就试着种了种,请了上海大学里很有名的植物学老师,先在他家养得水灵了,再端到我家里。”

“如果你再次竹篮打水一场空,你怎么办呀?”她肩头伏在他肩上撒娇。

“愿赌服输。”男人也坦然,“我以前经常打打杀杀的,做了不少都是上不了台面的黑道上的活,人在那种环境里太久了,会经常渴望一些美好的事情和单纯的人。这辈子我把所有理性都用在了生意,和如何在上海黑白两道生存上,把所有感情都寄托在了安伊和你身上。我总觉得,上天应该会回报我一次。”

“万一上天再次辜负了你呢?”

“有个教数学的大学教授曾经告诉我一个统计算法,如果有三次机会,ABC,你不知道哪个属于你,但A已经亮出,不属于你,那么,B和C你认为是机会大了还是小了?我说应该小吧,或是差不多。他说,不对,选A时,你得到幸福的几率是33%左右,但没得到;那么,剩下两个,任何一个,都比A的机率大,你应该选择下去。所以,我失败了一个雪茄厂A,就参股了一个香烟厂B,要不是战争,我从B中就能得到收益。于是我从这个案例中想到了安伊,你和云柚,我从安伊那里失败了,接下来我是继续在你身上赌还是直接要了云柚呢?我的内心告诉我,如果跳过你,不试一下,我这辈子都不会安心的,会一直后悔。安伊我试了,失败了,我并不后悔,没试,我怎么知道她不属于我呢?所以,你,我一定试。无论你辜不辜负我,我都会找你。”

“你把我当赌注了?”安娜也不知道这是好还是不好。

“我赌赢了。”他透着内在的得意。

“虽然我不高兴......”

“为什么不高兴,能让我孤注一掷押上一生去赌一个人,这是我做的最正确的事。”

“安伊也是你赌的结果吗?”

“是她选择的我。我做到了让她选择正确。”

安娜沉默片刻,“你也要让我的选择正确。”

他沉默半晌,“是你让我赌注正确。”

安娜从他膝上下来,开始铺床铺,“我这辈子最快乐的事,就是读你写来的信,那种快乐,仅次于现在。”

他看着她的身影,“我是个粗人,给女人写信,有点像在寡妇面门溜达一样,很刺激,也头脑发热。那叶我很怕宗平回头,再去找你。”

“你要早说,我回来后就不理他了。”

“你接受我是需要时间的,需要这个过程,幸亏现在这个过程走完了。”

“来,相公。”

他最喜欢下面的环节,要造人了。世间最美好的事,就是与她温存亲热。

窗外月影西斜,蝉鸣偶尔声声,那是最好的静,最好的心安。

接下来两天,戴宗山都悄悄去了重庆。

忽然有一天,重庆来了人,外面悄然停着上次那辆雪铁龙。有个穿青衫的年轻人,谨慎地进了院子,走到顶着西瓜皮头型在青竹前散步的男人面前,规矩地垂下头,“老板。”

于是,在窗前正给他做一件棉布短袖的安娜,就看着自己的男人在这闲暇时刻跟着人出门了。值到很晚才回来。

安娜觉得,要不是自己在这里,他没准就住重庆那边了。他一定不舍得自己,才跑回来。幸好这几天消停,日军飞机没有在头停上徘徊。但听说炸了邻县,站在高处,有时能看到远方天空飘着的硝烟。

安娜也睡得很晚,听到院里有动静,就手捂着油灯到了门前。

月影下,有两个身影在往院里提东西,看到女主人起来了,就索性提到门前来。是很多吃的,火腿,干肉,干鱼,面包,还有面粉和米。够一家三口吃许久的了。

过了一会儿,戴宗山高大的身影才晃进院子,有个身影又跑进来,带着厚厚的一摞纸样的东西,想为老板送进屋里。因为安娜穿着单薄,在门口站着,男人就把烟叨进嘴里,接过来,让人回去了。

安娜回身把灯放在桌上,给他沏了茶。

戴宗山把厚厚的账本放在灯前,坐在椅子上,开始快速地翻阅。

安娜探头瞧了瞧,感觉是重庆这边工厂进出账的情况。

“你看到从上海来的那些人了?”安娜记得当时光船票就买了上百张。老板来了,他们应该会见面吧。

男人就嗯了声,端肃着脸,看得很认真。

他在灯下看账本的样子,像瞬间剥掉了平时生活的伪装,那种精明和通透感哗一下就在眉眼里闪现出来——穿少校的军装虽然帅,他也不太像军人,穿国军军服也不像战士,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两天,也不像个闲人,此人天生本相就是一副狡黠、账目清楚的资本家嘴脸。

难道对宗平的账不相信?

“没看到宗平吗?”

“他应该去了罗师长那里,在那里等我。”

“在那里等你?”安娜吃惊,“你已经在这里了。他去那里等你做什么?”

男人在点第二支烟时,看了她一眼。在重庆显然也没找到雪茄,只能抽香烟。

他想说:计划中根本就没想来重庆,因为你,搁浅在这里了。只能让他在那边等着了。

他也是趁这个空,把重庆的生意看一看。

安娜也能回想起来,宗平曾经给自己打过电话,他说他出差了,应该是提前到目的地等他哥了。不想,半路自己把他哥截来了。

安娜觉得他应该在这里待不了几天了,倒想催他赶紧过去,毕竟治病要紧。想了想,也没舍的,下次再见就不知哪年哪月了。在灯下,她安静地陪他坐了一会儿,很快手扶额头,打起了瞌睡。

戴宗山依然快速地翻着,一支烟接一支烟地抽,提神。

中间稍停歇息时,便透过烟雾,静静地看着戴太太眉目如画的样子。

他一生有诸多成就,唯有让这个女人爱上自己,花了他太多心血,也让他特别在意。

她曾经捉住他的手,嘤嘤地请求,“以后病好了,就赶紧来这里吧,我们以后一辈子住在这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也挺好的。”

一旦爱上,女人就这么容易满足。

他也不能说什么,自己是什么样的人,自己明白,怎么可能会窝在这种地方像农民一样呆一辈子?

安娜不如她母亲理解自己。安太太早就看出了自己“非池中之物”,自己也从没想做一个甘于平凡的人。

只是他太爱这个女人,得到她就心满意足了,以前甚至想过:她不爱自己又如何?无论她爱不爱自己,自己这辈子都没打算放过她。

结果,出乎意料好。

安娜瞌睡醒来,抬头,看到戴宗山在看着自己。

她会一直记着他现在看自己的样子,昏暗的油灯下,半倚在椅子上,指间燃着香烟,入定般,定定地凝视自己,眼睛深邃,有一丝淡淡的悲哀。

这几天,她一直装得很快乐,事实上也确实快乐,找到了所爱之人,喜极而泣;也想用笑脸冲淡他内心的抑郁。病情在折磨着他,如在风中飘散的家业也让他静不下心来。只有他看向自己时,脸上是真正安宁的。

那天黎明时分,还发生了一件险情。突然房顶上传来轰轰的飞机声,声音特别大,然后附近的街道上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整个房间都在摇晃,屋顶在哗哗掉灰尘。

三口人中,竟是睡在另一间房的小虎子最机灵,小家伙第一时间就抓着衣服跑进来了。

要是以往,娘俩就赶紧下防空洞了。

但现在,安娜突然惦念男人带来的干肉,赶紧跑到窗前案板上抱了一块。但腊肉旁边是一大盒生鸡蛋,鸡蛋容易压碎,拿走比较好,等飞机飞走了还能炒个菜。

“安娜!”戴宗山站在门口,向门外看,外面炸弹的闪亮不时划破黎晨的夜空,连身后的账本掉地上,都没在乎。他回头看安娜,女人还在扒拉那几块肉,真是鸟为食亡,人也为肉亡。他等不及,过去把她拦腰抱起,往外走。安娜只来及抱了一盒蛋、一块腊肉,干鱼都掉在了地上。

小虎子回头捡了鱼,慌忙跟着跑出去了。

小院里的防空洞在竹子后面,像地窖一样的地下通道,能通往小教堂。

安娜和小虎子提着吃食也没往深处走,没来及拿灯,里面太黑了。

戴宗山就站在防空洞口,叉开两腿,像支了一个门户,抽着烟,向外望着。这种轰炸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多惨烈的景象他都见识过了。

以前安娜和小虎子跑进来时,经常瑟瑟发抖,听天由命,但今天就安心了许多。

飞机轰了一轮,很快离开了。

空气里弥漫着烧焦木头和硝烟的味道,不时有哭声传来。

安娜跑出去,看到自家房舍还完好无损,顿时松了一口气。

“这是轰炸重庆,临时捎上的,这里没有多少轰炸的价值。你要觉得不安全,我让人把你送到山里去。”戴宗山淡定地说。

“不用,我在这里挺好的。来轰炸,也有地方躲。”安娜才不去缺吃少穿的穷山沟,太苦了。

余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

戴宗山在这小县城满打满算停留了七日,度过了一生中最安宁幸福、无所事事又心满意足的一周。

一天早上醒来,戴宗山有点爬不起来,满头虚汗。他硬撑着,吃过早饭,就在房间里等。

安娜不知道他在等什么,还以为等重庆来人,送账本或什么。但没有,中午时分,倒悄无声息来了一辆车,不是那辆乌黑的雪铁龙,而是一辆军车。

曾经在柳条公路上,喊她嫂子的司机走进了院子。

安娜心里一沉,他要离开了。他也该离开,病情不能再拖了。

“大哥,罗师长让我来接你。”年轻司机走进来,汗津津的,看样子行驶了很远的路。

戴宗山就嗯了一声,他空着手来的,也没什么可带的。倒是安娜这几天为他赶制出一身换洗的衣服。

衣服已叠好,放进包里就能带走。安娜突然想起了什么,悄悄把一张折叠起来的纸从席子下拿出来,又塞回他衣服口袋里。然后把炒菜装进餐盒里,带上面饼,交给那年轻的司机,“是不是没有时间吃饭了?带上吧,路上吃,有腊肉、咸鱼,还有煮鸡蛋。”

司机一闻就高兴地流口水,接连说了一堆谢谢大嫂。他是真的不能停留,马上要走。

安娜就万分担心地看着丈夫,“你到了部队,没人照顾你怎么办啊?”

戴宗山若无其事,“战地医院,有大夫,有护士,我与周师长交好,我救过他家公子的命,他下面一个旅,还曾在我工厂地下室躲过一劫。我算这个师的少校了,呵,不用担心,我会得到最好的救治。”

但安娜还是满眼不舍。

戴宗山拍拍她的手,“等这场战争过去后,我们就好好过日子。到时,我来接你。”

安娜含泪点点头。

司机已拿走东西,到车里等着了。

戴宗山低头往外走。

“宗山!”安娜抓着他的手,还是禁不住哭了。

他像往常一样,笑了一下,郑重看着她,“安娜,我走后,你要不想挪地方,就继续呆在这里,我会让他们定时给你送吃的。有情况就去防空洞,不要拿吃的,不要管身外之物,保小命要紧。”然后又看向扒着门框向这里看的小虎子,特意交待他,“你是男人,你小姨就交给你照顾了,平时上点心。”

小虎子竟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安娜还是泪水流不停。

他走了两步,又转身,终于开口提及,“万一你怀了孕,无论男孩还是女孩,麻烦你尽心把他扶养大,我戴宗山会感谢你。”

安娜一下子就哭出声来,觉得戴宗山的伤势可能比想象得糟糕。

“别哭了,好像我会出什么事似的。”

安娜收住泪,看着他。

“安娜,你听好,如果我回不来——”

“你会回来,我等你!”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摆着手,让她别说话。“如果,万一我回不来,躲不过这场伤病,或躲过了,没躲过战争,你听我的,要好好活着,你还年轻,替我把后面的日子过了,你要幸福,我也会幸福的。”

安娜泪如雨下。

他揽着她一起往外走,顺便低声交待:

“战前我买了一些美国和欧洲的股票,赌一把,也不知哪块云彩能下雨,但没关系,在花旗银行我还存了一笔钱。将来有什么事,你要联系我的律师,万一我不在了,我一部分财产的处置都托付给了那位美国律师。安娜,你放心,即使我不在了,你也会生活得很好,我不会让你挨饿,不会让你过不下去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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