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城烟雨》TXT全集下载_22(2 / 2)

沪城烟雨 阑珊姐姐 4864 字 2023-09-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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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u903();“这一路蜗牛似的,你先走一步,我过会儿跟上。”戴宗山回头说。

“你们这样走,太慢了,老戴还有伤,我带他回去先养伤。”安娜说的理直气壮,硬把戴宗山拉走了。

那司机抽着雪茄,也不惋惜,自己驾辆空车,这一路乌泱乌泱的人还怕没人愿意搭车吗?何况手里还有大哥的一大盒雪茄呢,没人看管岂不是更好。

过了一个小山丘,到了无人关注的偏僻之地,安娜这才回过身,阳光下,弯弯的眼睛重新打量着男人。戴宗山虽笑着,但还真怕这个,怕这个女人一本正经地看着自己,不知又要说出什么话来抽打他的心肺。他现在很脆弱,几乎什么都没有了,经不起击打了。所以,他的微笑像面具,是逃避自己内心的最好掩饰: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保持这个神态。

安娜转眼却泪如雨下,哭得如风中梨花满地飘摇,却没敢投靠在他怀中,只是摸到他欲伸没伸的没受伤的左臂,结结实实抱在自己怀里,抽噎得全身抖动。

戴宗山不笑了,他觉得她是真的。她现在很无助,是真的害怕了。

“好了,不要哭了。”他捋了一下她的头发,还是那样油光水滑丝顺。

她靠在他肩窝,靠得很亲密,只有这样才能说明问题吧。

“你能原谅我吗?”她说。

“呃?”

“我很爱你。”

他像吓住了,无声。

“我很想你。”

他屏住呼吸。

“我从来没有意识到,我是如此爱你,要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宗山?”她脑袋又抵在他身上,哭了。

他僵了好半天,才有一个字,“呃。”

她却羞于抬头看他,忽然有点怕他笑话自己,或怕他被自己伤害的,所有感情都用尽了。所以,她也不想要他的答案,只想说出自己的心境,表达自己的感情和歉意,“我以前挺傻的,连我自己都讨厌我自己了。在最好的年华,最不好的一段际遇里,幸亏遇到你,但我却没有好好过日子,也没给你好日子过。我很后悔一直在折磨你,在恨你...我一直在做离开的打算…我真是蠢得不可救药!老天怎么不打个雷,咚一声把我打醒!?当我们真的分开了,我才想明白,我需要你!比你需要我更需要你,比你爱我更爱你…宗山,你要不能原谅我,或你筋疲力尽了想重新再开始,我都能理解,我是那么俗气俗不可耐的人,我没办法让一切再重新开始……只是,也许那时的我到今天的我,需要这个过程我才能明白:是我浪费了我们曾经在一起的日子。如果你现在累了,有其他想法了,不那么爱我了,也不想再跟我在一起,你不用说话,不要说伤害我的话,我也很难过,经不起任何一句话了,我狠狠地自责过。如果,现在你想回去,那你就走吧,我看着你走。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你不要走得太嫌弃我似的,慢慢走回去就好。”

然后,她眼泪哗一下流了下来,手放开他,让自己的身体离开他一条细细的缝,有点自虐般,盯着这条缝变大,甚至想好了,其实他可能要惩罚自己——

但这个男人没有,他只是意外,犹豫了一下,很快伸出手来,捉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吻了一下,像个孩子般笑了起来,“丫头,你胆子竟比我还小了。看来我的好日子来了。”然后很响亮地笑起来。

她这才敢抬头看他。安娜一直有个不好的预感,在这场战乱中,他要抛下自己了。

而他的眼睛笑成一条缝,牙齿依然洁白。

安娜有点不敢相信,“你竟不惩罚我——”

“呃?”他显然忘记自己曾经是上海滩的流氓了,睚眦必报。“惩罚你做什么?傻,爷现在很忙,事很多,以前只考虑上海滩屁大一点的事,现在都考虑全国全世界了。你都排不上号了。”然后把她拉进自己怀里,唇吻深深印在她额头上,事情转机好到连自己都不好意思了。

安娜这才敢活跃起来,好到自己都不敢相信,“你真的,不记前嫌?”

他拥住她,往前走,“去看看你的狗窝。”

☆、恩爱

“挺简陋的,你习惯了就好了。”安娜有些忸怩。

“我连下水道都睡过,满地耗子。”他笑着,粗糙的手指抚了抚她随风飘扬的头发。

两人忽然觉得走在这荒山野外的日子也很美好,简直是有史以来最幸福的时刻,连刚才凄风苦雨的气氛也变得灿然起来。

“来,”安娜拦住他,“你吻我一下。”

安娜闭上眼睛,红唇等着。

戴宗山还有点傻,以前和她好声好气说句话都难死了,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现在一切真变这么快?

他飞快碰了碰她唇,没刷牙,不好意思,怕嫌弃,“你是不是还象以前那样——”吞下去的是“想起什么来就翻脸”。

安娜心里笑出花来,把他拉在自己面前,自己可以主动呀。这个男人只是被折腾得没有自信了而已。她像小鹿喝水一样,小心抿了他一下,就觉得自己和对方血管里立码疯长出枝繁叶茂的生命之林来,郁郁葱葱,遮天蔽日,所有休眠的生命力都苏醒了……

晚上,在安娜清幽干净的院落里,戴宗山已很平静。除了这个女人,他对什么都视而不见,低矮的房子,窄窄的街道,邻里鸡犬相闻之声,一点也没妨碍这个大资本家的观感,他的目光就没离开过戴太太的纤腰和苍白柔美的面孔。

安娜到家后,给他倒上水,让他坐下,自己就忙里忙外做饭。看他眼窝深陷的样子,就知道这些日子没吃好,自己要先想办法填饱他的肚子。

安娜把珍藏的咸鱼干拿出来,用鸡蛋炒一个蒜苗,还炖了香香的腊肉。这都是家里最好的存货。

男人看着她葱白的手,以前十指不沾阳春水,除了会翻书、画服装设计稿,现在竟也叭叭地熟练切菜,出落得像一个家庭妇人了,不由叹:“你都会做饭了。”

“怎样,没吃过吧?”

男人点头,从娶她进门,今天应该算是第一次看到她亲自做菜。

“没吃过我做的饭,太遗憾了。一会儿就得偿所愿。”安娜已学会苦中作乐。

男人笑了一笑,伸手摸了一下,才意识到没带雪茄。他也没什么遗憾,娶这样的太太,就没指望她会给自己做饭吃。能给自己做,倒是意外之喜。

炒,放盐,盖上盖闷,一会儿女主人就手脚利落地开锅,把菜装盘,分成两份,留下一份,其余端上桌。然后摆上筷子,在正中央男主人的位置,把一张椅子摆正,然后看向那个男人。

男人淡淡一笑,有点受宠若惊地站起来,走过去,坐在安娜为他安排的一家之主的位置上。

安娜没坐在桌子对面,直径太远了。她自然地主动坐在他身边,方便给他夹菜。

以前在戴家的大客厅,男主人曾嫌弃大饭桌太大,够不着戴太太,特意把饭桌换成小一些的,也是特意让她坐在自己身边,拿个空盘子,用公筷,给她夹菜。他从心里珍爱她,不知道怎么疼才好,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着;完全周瑜打黄盖,愿打愿挨,并没指望她回报自己。

现在两人竟若无其事地调换了一下位置,该女人为男人夹菜了。

“小虎子呢?”戴宗山觉得幸福外溢,朝门外看看。门外夜色降临。

“他现在跟着那帮孩子学野了,教堂里有好吃的,他就不回来。没事,我给他留下了。”

男人吃着安娜炖的咸鱼,有点咸,也不觉的,“都会做饭了,我就放心了,以后饿不死了。”

“好吃吗?”

“好吃。和吴妈做的两个味道。”

“我不如她做的好吃。我只能做点最基本的家常菜,做熟,饿不死,就好。”很有自知之明。

没有家庭主妇在自己丈夫面前这么坦然地说出这种话来,既失职又没用。但安娜从没被嫌弃和威胁过,所以也不会遮掩。

从上海开始打仗,戴宗山就不挑剔饭菜了,还边吃边安慰爱妻似的,若无其事地提及:“能安静吃顿饭就很好了。我和他们半路上还打过麻雀,捉过耗子,毛都不拔,穿在树枝上直接架在火上烤......”然后突然停住,感觉到了煞风景。

安娜只是轻轻一笑,又给他夹了一块腊肉,“你们有本事,还能捉到鸟和耗子,我和小虎子去年挨饿,天那么冷,我就下水抓小鱼了,还到处找圆的那种田螺。冬天鱼和田螺都少,捞半天才捞了一手绢。你没吃上我捞的田螺,白水煮的,就放一点盐,盐还是拿我的那件红花裙子换来的。好在今年春天,青草里有大个的蚂蚱了,我们有时也抓来烤着吃,挺香的——”然后也蓦然停住,发现男人在静静地看着自己。

两人突然不再说话,都意识到这是战争时期,大家都在过苦日子。

戴宗山心里难过,他一直竭力维护的小娇妻在离开上海后,竟过了一段他无法想象的生活。在他心里,她一直是安家花蝴蝶一般最受宠爱的小女儿,从小就穿着小花衣,梳着两只小辫子,蹦蹦跳跳穿过安顺巷,安安稳稳去上学堂,没受过什么苦的。安太太当年对他有意无意地说“也许我的小女儿与你比较适合”时,难道不是某种嘱托?那时他已在上海实业界展露头角,兑现了安太太“非池中之物”的预言。那难道不是一个母亲提前为小女儿安排了去处?

戴宗山甚至觉得对她是有某种责任的,不能让她受苦。至少要保持在原生家庭的水准。

这个男人缓缓吸了一口气,有些心疼,做梦也没想到,成为他太太的女人有一天会饥寒交迫到大冬天去水里捞鱼和田螺,而且还能在他面前若无其事说出来。

这个世界颠覆了。

饭毕,安娜把男人脏兮兮的衣服全扒下来,用水泡上,先放一边,然后烧了温水,给他擦身。

戴宗山就披着毛巾在一旁坐着,看着她忙里忙外,一时有些愣神,这个女人竟真的围着自己转了?以前自己围着她转,她都不乐意。

他想上前帮她,安娜不同意,非得自己来。

“你休息就好,不是多不了得的活。”

在安娜看来,男人的伤很重,不能过度劳累,也不能大清洗。她就把水端过来,让他坐在屋子中央,细致在一点一点给他擦拭。

小小屋子里有一盏小油灯,一片昏黄豆光中,赤身的戴宗山觉得自己再次品味到幸福。“在这煤油灯下,可比水晶灯下舒服多了,你以前可没这样对我好过。无论仗打不打得完,我都不走了,就在这里呆着吧。”

“受宠若惊了吧?”

“那是,以后我要学着宠辱不惊。”

“你多久没洗过澡了?”

“多久?”男人呵呵笑着,“没有老婆在身边,男人洗澡就像浪费感情似的。我说这,你肯定不高兴,觉得男人不干不净,讨人嫌。事实上,一帮男人在一起,就是懒得洗。”

“你自己不洗,还拉一堆人,说人家也不洗......”

“就是,大家都不洗...想洗也没水...也没地方洗...好吧,就是没洗。”

口水仗得胜了,安娜把搓过的毛巾放回水里,突然不肯再抬头。这个男人以前那么健壮紧绷的身体,现在皮松,青一块红一块...不忍直视。

“怎么了?”

“没事。”

“还是我来吧。”戴宗山去抓毛巾,“没让老婆给如此精心伺候过,装不成受宠不惊,苦命的人,也看不得你——你意思一下,我自己洗洗就好。”

但安娜把毛巾抢过来,揩去泪,不说话,快速给老公擦洗。戴宗山讪讪地,坐好,任她搓,连续洗了两盆污水。第二盆完毕,安娜递给他干毛巾,要端水出去时,却被他抓着手臂,拖到自己面前来,“你别忙了。明天我端出去。”

“你能抱得动我吗?”

他果然伸手抱她。却被她拦开,“你有伤。”然后牵着他,到了她干干净净、铺着紫色小碎花床单的竹床边,坐上去。戴宗山二话没有,上前坐拥在身边。

“我要个孩子。”安娜明确地说,“我要给你生个儿子,无论怎么样,你要给我留个孩子!”

戴宗山亲了亲她,当然激动,“乱世中才想起来生儿子...”

“对,万一你有什么意外,我要个小宗山陪我。”

这应该是一个男人最想听到的情话,胜过世间所有的甜言密语。“安娜,我担心......”

她现在是流民,活得跟流浪狗似的。

“你怕我养不活他?放心吧,经过这一次流亡,在什么场景下我都能生活得下去。宗山,这次我救助了不少流浪儿,教他们读书写字,但没有一个是我和你的,我们的孩子。小虎子跟着我到现在,依然活蹦乱跳的,可见我养孩子是没问题的。”

她绯红着脸,侧身看他,“我爱你,没什么可回报你,就想有一个你的孩子。如果我们将来有命,就回上海好好过日子;如果没命,你得给我留下念想。否则我以后日子怎么过?”伸出纤指,摸了摸他平静温存的脸,突然心里难过,几乎不能直视他,“对不起,我们本来有个孩子,如果它能活下来,现在应该出生了......”

男人把她搂在怀里,提起上次怀孕,他曾经兀自开心过一阵子,以为自己会在这个混乱不堪的世界上留下一棵苗...不过,后来他也认命了,这乱世,成年人尚且随机而死,何况孩子?不过,他现在唯一心里的结是,怕她想要孩子,不是出于对自己的感情,而是以前两人的约定。她是不是急于离开自己,想得到自由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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