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狠着心肠逼他做伪证。反正登报离婚的证据已被消灭了,对不对?
客厅里的钟声响了七下,晚餐时间到了。
男人拍了拍她的背,“先吃饭,越有事越不要着急,会自乱阵脚。多大一点事儿。”
他牵她的手,走出办公室。
“这事还不大?”
“你是没见过大事。”
戴宗山到了客厅,又落坐于他一家之主的位置上。安娜没坐自己女主人的位置,而是顺便坐在离他最近的椅子上,继续在他眼皮底下忧愁。
吴妈又默默地把她的一桌子好手艺一一端上来。
这个男人吃饭向来很讲究,最上好的牛肉,最鲜嫩的青菜,现杀的鱼,量还不能少。夫妻俩无论怎么吃,多少都要剩些。有些菜,甚至没怎么动过筷子,就被端下去了。开始,安娜觉得浪费,后来,就理解了,有些帮佣还等着吃二轮呢,包括吴妈。本来,老板给他们的工钱,包括了饭钱,或者多买些菜,自己在厨房做着吃就好。但由于男主人嘴太挑,买的都是昂贵的食材,她们见得多了,平常的饭菜就觉得没意思,但又不敢跟着顿顿吃很贵的,只能空一半肚子,等主人夫妇吃剩下,再吃一轮,否则也会浪费的。大家过得都是平常日子,也看不得浪费。于是这样一来,就养成了习惯,等主人吃过后,再在厨房吃一次。
戴宗山对此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都是为自己干活的人,人家吃自己的剩饭,需要说什么么?一直当作不知道,有时会让吴妈再多做几个菜。
现在安娜也当作不知道,大家都处出感情了。就吴妈这么认真做饭又嘴严不仅不打听主人夫妇,甚至背后肯为你遮丑的人,去哪里找呢?
她以前竟然一直告诉自己,安伊与戴宗山关系挺好的......因为自己是安伊的妹妹,她觉得这样说,对男主人和自己都好吧。
安娜在沉默地吃饭,吃得憋屈,想着,让他亲自上谈判桌,他一定觉得降身价,那两只鱼虾不配。
戴宗山又给她夹海鲈,清蒸的,很鲜嫩。
安娜就垂下筷子看着他的脸。这算施加压力吗?
“没事,有人会是个不错的证人。”
“谁?”她上前探头,几乎要撞到他脸上。
“江云柚。”他慢条斯理说。
“她知道什么?”
“她知道安伊的一些情况。”
“什么情况?”
“要去问她。”
安娜沉默了,鲈鱼也不香了。她以前对他发过火,不要让江云柚出现在自己面前。后来,确实她没出现在自己面前了,也没再去过自己的店。她信守了承诺,在报纸上给自己的服装做了一次广告,确实促进了销量。
现在有求于她了,安娜不知道自己出面,她会不会帮自己。估计戴宗山告诉过她:以后离戴太太远点,她不愿意看到你。
——没长后眼,得罪她了。
“她会帮我吗?”安娜又看着他平静的脸。
这种情况下,也只有他吃这么香,不当回事吧。自己都气得肺要爆炸了。
“放心,她会去的。”男人终于说。
安娜顿时放了心。一般他答应的事,都会成行的,于是拿起筷子,吃他夹过来的牛肉也香了。
那天在续谈现场,江云柚有些趾高气扬地坐在中间,扇着檀香扇,眼眶高高地告诉对方:“我能证明安伊与戴老板确实要商议离婚,那份离婚协议我也看过,有些条款还是我出的主意,我觉得安伊如果想离婚,不防把情况说的更严重一些,最好让戴老板跳脚,比如又怀孕了。反正他也不能怎么着你,你还可以狮子大开口,向他讨要一笔封口钱,你以后还要嫁人的,没有钱,你们以后要在宁波过穷日子吗?日子真过穷了,那顾先生何苦又娶你呢?原配不一样吗?”
顾言卿却抱胸,“你现在污蔑我没用。”
“我绝对没污蔑你,我只说我知道的。本来,安伊去宁波,都是秘密前往,你也应该守着秘密不说出去才对。但总有小报记者能捕风捉影般看到你们的影子,第二天,报纸上就开始胡说八道。作为弱者,这是你激怒戴老板的方式,但不是安伊的方式。安伊还是希望体面结束的,毕竟老板待她还不错。但我知道如何体面,也去劝过老板,既然郎情妾意,不如成全。何苦呢?”
然后她拿出来一封信,宣布:“这是安伊去世前一周写给我的,当时她要去宁波会顾先生。当时顾先生正准备与现在的妻子离婚,然后与安伊结婚。她要求我以老板的身份登报离婚,以便造成即定事实。我因为有私心,就登报了。”
众人都愣了:怎么是你登报?
顾言卿马上急了,“你撒谎!”
“没撒谎,那封登报信是我亲自送去报社的,报社很多人都看到了。我说,我是受老板之托,你们尽可以去报社打听。后果大家都知道了,当晚安伊回上海,半途遭遇台风。老板明显不喜欢我们的即成事实,所以第二天的报纸全部消失了。整个过程就是这样,你们就是告到法院,我也是这话:我和安伊是同谋。”
安娜震惊,也忍不住问:“为什么安伊这么相信你?”
对方律师也抗议说:“据某些报纸上的消息,你和安伊小姐是...情敌吧,怎么可能最后又这样帮她?难道你今天是特意帮戴太太,而故意陷害安伊小姐?”
江云柚莞尔一笑,“你们的消息太陈旧了,还是八卦报纸看得少。以前我们确实是情敌,反正她也不爱戴先生,我爱。我劝戴老板放过她,让她和顾先生有情人终成眷属算了,毕竟孩子都有了。我这样做当然有我的目的,因为我想成为第二任戴太太。这是我和安伊小姐之间的秘密,互相帮助,互相成全。而且,答应给小虎子抚养费,是我给戴老板的建议,因为我觉得,老板家大业大,要注意爱惜羽毛,破财免灾,算给过去一个交待。何况他自己其实并不在乎。”
安娜暗吃一惊,事情怎么拐向了她这里?戴宗山一直没有提及她。
。
在对方律师说话前,顾言卿质却强烈怀疑:“你这样为戴老板解脱,对你有什么好处?毕竟对方最终也没娶你!”
江云柚放下扇子,拿出香烟,抽出一支,点上,美美地抽了一口,一口烟雾吐了出去,慢慢淹没了对方有些焦虑的小俊脸。“我为真理和正义行不行啊?毕竟与老板这种不想兑现诺言的人来说,我觉得你更可恶,你不仅图财图色,还是害死安伊的元凶之一。想想,要不是你一再怂恿,她干嘛有事没事就非得往宁波跑啊?还不是你不敢过来啊!有贼心没贼胆的东西!”
因为新来的证人提供的证言太过惊人,对方律师已私下与顾言卿悄悄说了什么,好像说很意外,要请司法部门核对戴老板的签字笔迹之类。现在再吵下去,好像没什么意义了。
于是这场谈判以江云柚漂亮的绝杀匆匆结束了。
安娜心中有太多谜团,及时拦住江小姐的去路,“你确定,9月9日的登报离婚,是你和想安伊造成即定事实,而不是戴宗山的主意?”
江云柚抱胸一笑,“我要帮你留下安家的工厂,并阻止他们走司法程序。其余,我管不了那么多。”
“那你说实话,你是不是与安伊合谋了?”
“当然,对我有好处啊,你姐是铁了心要离婚的,确实是被这小白脸迷得晕头转向了。我只不过成全她,也顺便想成全我自己而已。”看到安娜震惊的眼神,又云淡风轻一笑,“我们也曾经差点有过合谋呀,不过后来你后悔了,让老板告诉我,以后离你远点。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她又要离开,安娜拉住她,“你没嫁给戴宗山——”
“因为有你呀。”
“可我当时在纽约。”
“放开吧,别说了,显得我更可悲了。”
江云柚爱惜地抚平被拉成浅褶的衣袖,打开扇子,走向路旁的一辆小汽车,转眼就消失在上海的车水马龙中。
安娜有些蒙,一上午接受的信息太多了。
这边的律师过说,离开前,总结了现在这情况,说对方可走的路不多了,意思是基本不用担心了。
安娜和随后过来的安德感谢了律师,目送律师离开后,陶伯也安静地离开了,看样子应该回去向老板汇报了。
安德回头看安娜,“你姐竟有这么多事瞒着我,我都不知道。我觉得你姐傻透了,你千万别学他。她明显是被姓顾的骗了。”
“那你以前为什么说安伊和宗山感情很好呢?骗我做什么?”安娜也不满。
“不说好,难道说差吗?宗山确实对安伊挺好的。是安伊没福气。”
“我怎么觉得江云柚不是个好鸟?”安娜隐隐觉得安伊走到这一步,有江云柚的一份功劳。
“她是个聪明人。你姐在其他事上看得明白,独独在婚姻上犯傻了。”
安娜本想早点回家,好好犒劳戴宗山的,没有他,自己不会提前锁定胜局。哪怕江云柚胡说八道呢,反正自己胜了。
她也就在街边多站了一会儿,看着父亲上了人力车,刚回头,就见顾言卿突然快步走过来,惊得不远处的林伯都叫保镖了。
“我只和你说几句话,说完就走。”顾言卿马上停下脚步,说明来意。
安娜就安稳地站在他三步开外,让他讲。
他有些激动,语气竟有些亲切,“安娜,你不要听江云柚胡说八道。我告诉你,她和戴宗山关系很密切,很特殊,有可能比你和安伊还亲密。她是有意为姓戴的开脱,请你用脑子想不想,不要上他们的当!”
安娜都要气笑了,“我应该信你吗?你个奸诈、贪得无厌的小人!”
“我有污点,有被你鄙视的理由,我也确实想为儿子拿到安伊许诺给我们父子的面粉厂。但我这仅是小恶,戴宗山才是大恶!你作为安伊的妹妹,你不能放过他!”
这话让安娜很受刺激,“你凭什么说一个被你戴了绿帽、还同时给你养儿子的男人是大恶?他不就打残了你一条腿吗?如果是我,我会打断你两条腿,人渣!”
顾言卿的脸又在抽搐,“傻女人,连你也上当了!他们说好的9月9号离婚,你是否问过姓戴的了?他否没否认?想想那天的报纸,想想消失的安伊!你不觉得很奇怪吗?前一天是他让安伊从宁波返回上海,若不是他威胁安伊,安伊就不会那天上船!他是有预谋的!”
安娜心里格噔一下,走向他,“你有什么证据?”
☆、爱恨
“我没有证据,但我的邻居可以做证,那天安伊是下午上船的,我送她到码头,让她改一天。因为那天天气很糟,她不愿意,非回去。因为回去晚了,戴宗山就可能不给她安家的两个工厂了。”
面对安娜依然不太相信的目光,他又叹气又拍额,“我不是东西,那天我是逼迫我妻子与我离婚来着,那几天我和她吵得太厉害了,到现在我妻子还恨我。不信你去问问她,再问问我家的邻居们。虽然我不是东西,当年没有坚持娶安伊,也没勇气和她私奔,但我没想害死她。害死她,对我没任何好处,人财两空,我儿子也没有了母亲。所以,我没有害她的动机,相反我倒有一千个理由让她活着。但戴宗山却有一万个理由让她死!他的发迹多用不正当手段,不用我说你也明白,事业做大了,反而更在乎名声,妻子出轨,会让他难堪。而安伊不仅出轨,还和我有了儿子,我们一直有往来,戴宗山怎么可能忍?如果他们离婚了,戴宗山将会被整个上海耻笑!你觉得他是会被耻笑的人吗?他能为小虎子只是他名义的儿子,都能每年付出那么多钱,妻子出轨还离婚抛弃他,这么大的丑闻,他怎么可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而且,我这几年没把家业经营好,也是因为我不甘心,安伊就这么死了,我要为她报仇,让蓄意杀害她的人付出代价!不管他是谁,不管他曾经是不是打残过我一条腿。好在,我还有另一条腿!”
安娜看着他渐变得有些凶残的眼睛,“报仇你为什么早不报、晚不报,单等到这个时候?”
“我承认我胆小,我个人对付不了他。不过现在不是还有你吗安娜,你是安伊的妹妹,你不会对你姐的死置之不理的,对吗!”
“混蛋,我已经嫁给了他!”
“那又怎样,你能看着你姐就这样白白死了?你想想你姐以前对你那么好!在我面前她有一千次提到你!而那个男人,哈,他竟然娶了你们姐妹俩!天呐,是他故意报复安伊,还是你看上了他的荣华富贵,啊?!”
安娜怒视他,“如果,这次你能从我手里拿走面粉厂,你还会怂恿着我为安伊报仇吗?”
顾言卿看看天,摇摇头,很诚实,“也许不。毕竟安伊已经走了,儿子我也能拉扯大,若有了面粉厂做补偿,我会让他多活几年。将来某一天,我会亲自找他算旧帐,不为我这条腿,仅为安伊!”然后鄙夷地看了一眼安娜,“我还能指望你吗?毕竟哪天,你有了他的孩子,你就更听不进我的话了。背叛安伊,你是获益者!”
“废什么话,激我是吧?”安娜寒着脸讥讽。唉,安伊竟喜欢这等货色,确实瞎了眼!“没拿走面粉厂,就靠这套说词离间我们?当我是三岁小孩啊?与别人的妻子偷情你还有理了你!你爱安伊,你当时怎么不代她出头,以男人对男人的方式亲自去找戴宗山交涉?你事事让一个女人抛头露面,你躲在后面,不要脸的东西!淹死的怎么不是你啊!”
顾言卿圆睁了布满血丝的眼睛,静静地听完,啪一声,狠狠地扇了自己的脸,像惩罚自己,也像提醒安娜注意似的,“你说的对,我现在很后悔,但后悔有什么用?我在用脑子想一个问题:他一个便宜爹凭什么每年给我儿子抚养费?”
“哈,是啊,确实不应该给!”安娜点点头,冷冷地回。
“我儿子还能继承他的财产,那百分之二十得是多少?多少人三辈子都挣不到……”顾言卿轻易让人看不透的眼睛里充满“你怎么还不懂”的疑问?接下来说了一句让安娜如醍醐灌顶的一句话,“这难道不是对安伊必须死的补偿吗?”
安娜瞬间呆呆的,被冲击到了天灵盖,本来就对此有诸多疑问,是啊,戴宗山对背叛的安伊还能残存多少感情,竟对她的儿子如此厚爱?这难道不是一种补偿?从正面说,怎么都显怪,说不通,但一句“补偿”,一切竟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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