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很烫,烫得祁飞喉咙发疼。
手机这时候响了起来。
“喂?”
祁飞拿起手机,声音有点儿紧,她咳嗽了一声。
“你们在哪儿?我在图书馆没有找到你们人。”
“是卫风。”
祁飞抬起眼朝看向夏正行,说着开了免提。
夏正行凑近手机。
“我们在对面三楼的淮南菜馆,过来一起吃吗?”
“我吃过了,原来你们在吃饭啊...我还专门给你们买了外卖。”
夏正行对着手机说。
“我们快吃完了,要不我们下去找你?”
“好。”
卫风在电话对面咳嗽了声。
“我就不上去了,在楼底下等你们,欸...我好像看见你们了,你们往下看看。“
听到这句话后,祁飞下意识地往下看。
透明的玻璃反射眩晕的光,卫风站在楼底下,手里拿着袋子朝他们招手。
夏正行往玻璃处靠近,也对着卫风招手。
他的手越过玻璃的空挡往外伸。
祁飞的喉咙在那一刹发出‘咯噔’一声,类似于打嗝。
眼睛生理性地发酸。
祁飞立马把眼神收回来。
反胃。
胃里仿佛烧了起来。
祁飞立马站起身。
“我先去结账。”
没等夏正行回答,祁飞直接大步走向收银台。
结账的时候她的手都在抖。
靠,为什么现在这么严重。
明明这几年好了点...
也许是最近环境换得过于频繁了。
前台小姐温和地看向祁飞。
“小姑娘,没事儿吧?是不是冷?”
她看着祁飞发抖的手。
祁飞也不想抖,但是手就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颤动。
“卫叔让我们下去。”
夏正行的声音一出现,祁飞立马把手收回口袋。
“好,走吧。”
祁飞语气假装成最轻松的状态。
没事,她可以的,哪怕是恶犬,也可以伪装成正常人。
起码在夏正行面前要伪装成功。
祁飞跟在夏正行身后走向下楼的台阶。
台阶...
刚刚上楼的时候台阶还没有这么幽深。
“吃得还习惯吗,下次我请你。”
夏正行说着话转过身。
祁飞立马往下走了几个台阶,硬撑着笑。
“行,那你下次你请我吃顿贵的。”
祁飞不知道是哪个节骨眼错了。
台阶开始扭曲。
夏正行没有再走下楼梯,而是紧紧地盯着祁飞。
“怎么了,是不是刚刚吃得不开心?”
他说着就要往上走,与此同时,一个小孩儿尖叫着从楼上大跨跑下来,正好撞在夏正行身上。
重心不平衡,夏正行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往下倒去。
就在那一刹那,巨大的耳鸣声从左耳贯穿到右耳。
祁飞伸出手立刻往下走。
在祁飞拉住夏正行之前,他自己稳住了身体。
没有踩空,只不过是微小地踉跄了一下。
很微小的幅度,什么危险都没有。
但是耳鸣声却不可抑制地呐喊起来。
祁飞睁大眼睛,脑海中开始出现幻觉。
如果夏正行从楼梯上踩空摔下去...
越来越响的耳鸣声缠住祁飞的脖子,她拽着夏正行手腕的力度越来越大。
她猛然松开手,反胃感到达一个极致,祁飞立马往楼梯下跑。
“祁飞?”
夏正行的声音模糊在身后。
祁飞的手在口袋里不断颤抖。
逃离高处,要逃离高处。
祁飞的脑海中只有这个想法。
眼前的景物变成血红色,直到跑到平地,祁飞还在大口地喘息,世界里只剩下耳鸣声。
她蹲在马路边,浑身发冷,不停地颤抖。
如果刚刚夏正行从楼梯上摔下去...
不要再想了,这都是幻觉。
祁飞咬紧牙关。
“祁飞,你怎么了?”
夏正行的声音靠近,带着奔跑而来的喘息声。
祁飞知道夏正行在说话,但是她听不清楚,耳朵里全都是密集而冰凉的耳鸣声。
夏正行的声音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祁飞...”
夏正行拉起祁飞。
祁飞捂住自己的眼睛,手还是不停地颤抖。
不停地,不停地...
“夏正行...”
祁飞的声音也在颤抖,滚烫的恐慌从手里流淌下,化为泪水。
“你刚刚差点儿摔下去了。”
耳鸣,只剩下了耳鸣。
夏正行看到祁飞的样子后,整个人都愣住,眼角跟着发红。
他伸出手把祁飞揽入怀中。
很猛然得,耳鸣声被夏正行温暖的怀抱所覆盖,但是祁飞还是不停地在颤抖。
“你刚刚差点就摔下去了...”
祁飞一直这么重复着。
夏正行把祁飞紧紧地抱在怀里,弯下腰用整个身子包裹住她。
一时间,祁飞分不清到底是夏正行的怀抱更紧,还是恐慌带来的窒息感更紧。
“祁飞,你看着我。”
夏正行开口,声音很低。
“没事的,你看着我。”
祁飞拽着夏正行的衣角,力气大到手心被拉链硌得疼,她抬起头,眼泪借着抬头这个动作滚下来。
喉咙里有种被化学药品灼烧的感觉。
“你刚刚差点就摔下去了...”
脑子里只剩下这句。
但看到夏正行的眼睛后,祁飞的手开始抖得没那么厉害。
夏正行深深地看着祁飞,眼神一动不动。
和祁飞内心的震颤相反,夏正行的眼睛是深切而宁静的,很认真,带着祁飞从来没有的笃定。
“我没有摔下去,我没事。”
夏正行弯下腰,和祁飞四目相对,用手心蹭掉祁飞脸上的泪水。
温热裹挟走酸痛的泪痕。
眼脸火辣辣的。
“你看着我,我就站在你跟前,哪里都没有去。”
夏正行的声音和雪一样,薄薄的,包裹着恐慌慢慢散去。
祁飞就跟傻了一样盯着夏正行不敢动弹。
雪褪去了,恐慌便也褪去。
夏正行好好地站在她面前,刚刚那些只是幻觉。
祁飞在心里默念着。
夏正行拿手心蹭着祁飞的脸。
“好点了吗?”
他凑近。
“好...好多了。”
祁飞清了清嗓子。
“好多了。”
恐慌褪去后,只剩下丢脸。
这脸真得丢到姥姥家了。
周围人都跟看到马戏团一样看着,夏正行的手还在她脸上。
“行了。”
祁飞咳嗽了声,低下头。
“没事儿了。”
没事儿个屁。
脸没了。
事情很大。
“我说你们去哪儿了,原来站在马路口子!”
卫风开着他的小破能源汽车过来。
“怎么了这是?小飞脸色怎么不太好?”
虽然恐慌散去,但是耳鸣声还在。
心跳很快,总有种坏事将近的感觉。
祁飞抹了把脸,重新挂上漫不经心的笑容,她朝卫风走过去。
“哪儿来这么多话,不是来送外卖的吗,外卖呢?”
“你们不是吃过了吗?”
卫风一边说一边把裹着塑料袋的盒子从副驾驶座上拿出来。
在外卖盒子到祁飞手上的前一秒,卫风低声开口。
“我刚刚看见...”
祁飞接过外卖盒子。
“我看见...算了...”
卫风咳嗽了声。
“反正你俩都成年了,但是记得一定要戴好保护措施,尤其是高考这段时间,千万不能出什么事儿...”
“想什么呢你?”
祁飞没听懂卫风到底在说什么,心跳得依旧很快,让她不禁想到心悸这个医术名词。
心脏是不是出了问题?
她是不是得去医院看看?
“那我先走了啊,晚上我要帮人搬家没空接你们,你们就打车回家,车钱发微信我报销。“
卫风的语气很巨款,但是破能源汽车的发动声完全匹配不上巨款的声音。
夏正行和祁飞朝破能源汽车招手,目送着巨款离开。
“下午还学吗?”
夏正行问道。
心悸...
“学。”
祁飞点头。
“你学习,我看漫画。”
下午夏正行把他的耳机和手机都借给了祁飞。
别说,看漫画的时候有点儿电音在耳边磨,心情就是不一样。
心悸和耳鸣被音乐所遮盖,祁飞迫不及待地逃离现实进入虚拟的世界。
偶尔能感应到对面的目光。
温温热热的。
晚上六点,刘云发了条微信,喊祁飞和夏正行回去吃饭。
“我就不回去了。”
祁飞站起身,把外套穿上。
“你回去吃吧,今天我去你们家店里阁楼睡。”
最近状态不太好,一个人的环境或许比较适合她。
“你有图书卡吗,帮我借个漫画书。”
祁飞迫切地需要虚拟的环境。
借完漫画后,夏正行和祁飞并排走出去。
“你真不回我家?我妈让我把你带回去吃饭。”
“不了。”
祁飞摇头,耳机线跟着晃。
“对了,你耳机线...”
电音还在耳边跳跃,和祁飞并不平坦的心跳一个拍子。
“别摘。”
夏正行的手包蹭过祁飞的手背,没让她把耳机摘下。
“既然你不回去我也不回去了,今天我也去店里。”
“别啊。”
祁飞立马摘下右耳的耳机。
“店里就那么小一个阁楼,你去了也没地方睡了。”
“没事,有躺椅。”
五分钟之前呼叫的出租车来到路口,司机降下车厢。
“是客户祁飞飞飞吗?去艺术区的?”
“是。”
夏正行点头,他没让祁飞接着说,自己先上车。
“靠。”
祁飞咧开嘴。
“你怎么还学会耍无赖了?”
事实证明店里这么小确实没地方给多出来的人睡,俩桌子拼在一起都不够。
“要不你睡阁楼,我睡躺椅。”
祁飞看着躺椅,夏正行这个子,祁飞怕他睡一晚上躺椅能睡出颈椎病来。
“没事。”
夏正行刚洗完澡,身上有股淡淡的柠檬味。
“它也就看上去小。”
这句话说出来也不知道他自己信不信。
反正祁飞不信。
九点一到,祁飞锁上店门。
走上阁楼之前,她把柜子里的被子全捧到夏正行的躺椅上。
“行了行了。”
夏正行笑起来。
“又不是大冬天,我盖这么多能热死。”
“热就热点,宁愿热着也不能受寒凉,你可是祖国未来的花朵,我们这一代就靠你了。”
祁飞说着走上阁楼。
关门之前,祁飞把楼下的灯关了。
“晚安。”
祁飞说道。
“晚安。”
夏正行的声音依旧温温的,和黑夜很匹配。
回到房间的那一刹那,一切才宁静下来。
祁飞知道夏正行是害怕她出事儿才跟过来,所以刚刚在他面前才演着毫无异常的样子。
说是不想把夏正行拉扯进来,但是最后还是不可避免地拖拽着他。
祁飞叹了口气,躺倒在床上。
她把手放在跳得异常的心上,带着铁锈的潮湿气味若有若无地包裹着她。
最近的幻觉、还有不正常的心跳,无一不在都在提醒祁飞一个事儿。
时间不多了。
真得不多了。
是啊。
祁飞抬头看向日历。
时间不多了。
她闭上眼睛,本以为自己能睡着。
事实证明她想多了,窗外的声音她听得一清二楚。
远方狗的吠声,对面澡堂子老板和老婆吵架的声音,风刮着铁皮子窗户的声音,清楚到祁飞怀疑自己的大脑是个听力过滤系统。
脑子一直嗡嗡得疼,一直到凌晨三点她都没睡着。
睁开眼睛的那一刻,祁飞都快大彻大悟了。
靠,好渴。
祁飞支撑着发麻的身体坐直,异常的心跳在黑夜中尤其明显。
她推开门,轻手轻脚地下去拿了一瓶水。
上楼之前,她欣赏了一下祖国花朵的睡姿,帮花朵把蹭下去的被子往上挪了挪。
祁飞在黑夜里盯着夏正行模模糊糊的轮廓,看了好一会儿,后知后觉地发现有点儿像是某部鬼片的片段,立马自己上了楼。
喝完水后,心跳更快了。
尤其是到了五六点、有点儿光透进窗户的时候,心跳简直就是要从笼子里跑出来的老虎,大声吼叫着刨着祁飞的心壁。
头疼得厉害,祁飞陷入了一种低潮的情绪。
不行,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无论是为了她自己,还是为了睡在楼下的夏正行。
祁飞握紧放在口袋里的刀柄。
恶犬计划...
时间不多了。
祁飞垂下眼,用力地看向窗户之下平坦的空地。
久久地盯着。
祁飞总有一种预感,那片空地上会出现她想要的东西。
身后传来敲门声,但是她没动。
因为空地已经开始扭曲,而她的身体也僵硬在窗户边。
四个痞子的身影从空地上慢慢经过,不知道是幻觉还是真的。
但老李确实说过他们已经出院了。
恶犬计划...
“我进来了。”
夏正行推开门,祁飞还定在窗户边,身体因为恶犬计划的念头而颤抖着发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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