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那不一样吧……”说完扫了眼四周,在杂货店前面的铁门边上看到了人,我拿着水走了过去。
铁门上面有个小白灯,小白灯的余光撒了一片,延伸到巷子的路面上,门里面是二村的常见小楼,我隐隐约约能听到水流和碗筷的声音,估计也住着好几户人家。
我在小丫头面前蹲了下来,头顶的光让我看到了她小脸上的,一个已经浮肿起来的巴掌印。她干巴巴的靠在水泥墙上,可能是因为这里光线的暗淡,两只眼睛显得空洞洞的,眼角周围有点阴影的,一看就哭了很久。
“嘿!”我朝她打招呼。
小丫头可能是因为我改变了形象一下子没认出后,我刚说完话就往后缩了缩,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是我,只不过表现的很扭捏,不是很想开口的样子。
“你怎么没头发了啊……”她还是开了口,声音有一点儿嘶哑。
“这样就不用洗头了嘛。”
她显得很没精神:“好吧……”
我又问她:“你是不听话了吗?”问完之后,我才觉得这句话其实很不妥当,小孩子其实根本就不懂“听话”这个词有多复杂。
她把头低了下来,不过因为我也是蹲着的,所以就看到了她飞速低落下来的眼泪。
我戳了戳她的额头说:“你和我说说呗,咱俩不是朋友嘛”
“我在阳阳家……玩娃娃玩的晚了……妈妈说给我买娃娃……爸爸不想买……”
敢情这个事情经过还挺曲折,我大概理了理,得出小丫头大概扮演了出气筒这个角色。
小丫头抽着鼻子说:“我觉得爸爸不喜欢我……”
“也不一定吧……别太悲观了……”我虽然没有说出太违心的话,可也没法子说些有用地话来安慰这家伙。
小丫头说:“他想要个男孩……我知道的。”
“……”很好,我已经完全没法找到能安慰的话语了。
她是小,可她已经懂了。
我问小丫头:“你和我说说那个娃娃长什么样?”
“你问这个干嘛……”
“你上次不是帮了我嘛……就送你个娃娃当谢礼吧。”
小丫头听完没有说话,只是两只眼亮了起来,她眨巴着眼睛看着我,而我被这么一双亮晶晶的眼看着,忍不住咳了几声。
不知道为什么,做好事反而挺难为情的。
小丫头不确定的问了一遍:“真的……你要送我吗?”
我点点头:“真的真的,我可没骗过你吧。”而且作为朋友那么久的矫情,我怎么都得表示表示吧。
“可他们不让我拿别人的东西……”
“没关系,我和你爸妈说说,肯定没问题……”
“那你能和我爸说说,让他喜欢我吗?”
“……这个吧,我试一试,不过我和你说啊,你不是还小嘛,以后肯定会有很多很多喜欢你的人。”
小丫头歪着头,应该是思考了一会,之后她问我:“那你喜欢我吗?”
嗯,怎么说呢,先不说咱们有多少代沟,就单纯的情感上来说,我对她也只有兄弟之情啊。
我和小丫头说:“我有喜欢的人啦,就是那个长得高高的,特别好看的那个男的。”
小丫头听完用一种老气横秋的口吻说:“好吧……那个人也挺好的。”
第29章二十九
我原以为小丫头至少要质疑下我口中的那个“男的”,可她只是在得知我心里已经有人后,问出了一个让我对她刮目相看的话。
小丫头问我:“他有钱吗?”
我:“……你怎么问这个?”
“我听人家都这样说啊。”
“啧……”我怎么觉得和这丫头交手越来越讨不到好了。
“不对吗?”小丫头眼看就要做出咬着手指的动作,被我眼疾手快的一拉,吸着鼻子没好气的瞪了我一眼。
我依然占据着教育大任的制高点:“手上摸这摸那的还往嘴里塞,脏不脏啊!”
小丫头出了一鼻子气:“烦死了……”白了我一眼后,继续说,“他是不是没钱啊,我跟你说啊,没钱可不成,将来过日子要很苦的。”说话的时候显出来的口气,活脱脱就是电视剧里凑堆的八卦老大妈。
我脑子转了转,转完之后憋出了一句:“你……能不能不要那么现实啊……”
“你可别犯傻啊……”小丫头显然直接无视了我的提议,“我可是为你好。”
怎么说呢,我觉得以上这段我和她的对话说明了点事,要么是我在某些地方的确还欠缺很多,要么是这丫头在这一回转世投胎的时候孟婆汤没喝干净,导致一个年纪轻轻的身躯了有着又现实又老派的思维模式。
不过现在可都是二十一世纪了,稍微有点知识的人都知道要相信科学。
所以我选择相信她没把汤喝干净。
“妮妮?妮妮……跑哪去了……”杂货店的方向传来一个男人的呼喊声,小丫头的头往外探了探。
我问她:“你爸爸找你了?”
“嗯……”
“那你快回去吧。”我说着就站了起来,不过可能是因为蹲的太久,这猛地一站两眼黑了片刻,头晕目眩了几秒才缓过来。缓过来之后往下一看,就对上了小丫头的两只圆不溜秋的眼。
这两只眼里面闪着小光,一点一点的,像是夏天里才能见到的萤火虫。
“行啦,我记得,那个娃娃长什么样啊,你还没跟我说呢。”
“就是瘦瘦的,头发很长很长的,能换衣服,还有高跟鞋……”她挥着手给我比划了几下,听完之后我大致心里也有数了。
好像是小姑娘小时候都喜欢过的玩意,叫什么芭比小公主,电视上还放过,记得还有个叫琦琦的……
“我知道了,过几天就给你,你快回去吧。”我听见那个男人的呼唤声越来越远,似乎朝着反方向去了,就把小丫头从铁门边上拉了出来,往店的方向带。
走了两三步,小丫头拽了拽我的手,她抬着头问我:“你真的会送我吗?”
“会的会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是大人了,大人要说话算数。”
“好吧……”她终于露出一点可以称之为兴奋的,微微上扬的语调。我把她送到了杂货店的门口,然后拿着手里矿泉水瓶走了回去。
夜里我刷完牙拉了灯,掀开被子躺进有点儿冰冷的被窝,热水袋在被子里被我用两只脚压住,没一会全身都温暖了起来。
枕头边上放着很久都没动静的手机,我辗转翻身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拿起来给林野发了短信。
最后发出去的内容很简短:头发剪了。
其实这个过程中我打过挺大一长串的字,只是打完一看觉得太跳脱,就开始删删减减删删减减,最后只留了下四个。
言简意赅,字能少就少,这其实是林野一直以来给我发短信的风格,属于给联通剩地方,特别体贴的大方行为。
不过林野看起来也确实挺像个大款的,他还有车呢。我上回和陈姐聊他,还听说他现在好像和人一起合伙要开公司。而开公司这个事吧,听着就特别高端,感觉得是精英人士才能干的事。
高端、精英,把这两个词放在林野身上一联想我总觉得有点别扭,可这人看起来好像又是那么一回事,唉,我拉高了被子,人往被窝里缩了缩。
手机这个时候响了起来,发出的震动和铃声在安静的屋里特别地嘹亮,我探出手把手机摸进了被子里,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就按了通话按钮。
我先开口说:“喂……”
“嗯,现在就睡了?”林野说话听起来鼻音有点重。
“没有……躺着呢。”因为上班的关系,平时这个点我都还很精神,只是今个逛街走了一个下午,就算人不困身体也累,而且一想到明后天不上班,精神反而松弛了下来。
手机的那头传来一点噪音,滋滋啦啦的,随后是林野的声音。
他说:“去剪头发了?”
我回他:“不是你让我剪的吗。”
“呵……那你还挺听话。”
“嘁……”行吧,我就当是夸奖我了,不过既然是夸奖,“那你是不是应该给我贴一个小红花啊。”
“小红花,你多大人了还贴这个?”林野显然没想到我能提出这样富有童趣的要求,话里的笑意满满当当,差一点就要露出来了。
“谁说大人就不能要小红花了,你这是年龄歧视。”对了,歧视这个词我最近听阿帅说的多了,感觉什么地方都能派上用场。
“可以啊,不就是小红花么……”林野后面的话我没太听清,那种滋滋啦啦的声音越来越响。
我翻了个身,从被子里露出了一个头,趴在枕头上对着手机说话:“好吵,你在干嘛啊,听不清你说话了。”
林野那头传来:“等等……”过了一会,“现在听得清楚吗?”
“清楚了。”
林野解释了一下:“刚才在电器边上,可能是电流声干扰。”
我说:“那你现在是不是还在干活啊。”想到这事的时候我下意识就觉得自己是不是打扰到了他,可一转念就意识到这电话是他先打给我的,所以就不是我去打扰他。
“嗯,在准备合同,后面会比较忙。”
“你一直都很忙啊……林哥不在棋牌室吗?”
“嗯……不在那里,回家了。”
“回家?你不住棋牌室啊?”我上回听姜贺说过几句,知道林野是帮朋友看着,加上我在棋牌室躺过一晚上,所以理所当然以为林野住在那里。
林野说:“谁跟你说我住在那里的。”
好吧,这个居所和行踪一样捉摸不定的男人。
我听见话筒里传来“簌簌”的声响,感觉像是风声,我问他:“你现在在外面吗?我怎么听见风声了?”
“嗯,在阳台上。”林野说着话的同时,还有几声跺脚的声音。
我拿开手机按亮看了看时间,凌晨一点零三分。大冬天的午夜时分,呼啸的风声掠过阳台,光是想一想,就觉得可真够凉快的。
可是为什么我觉得自己的心头上变得热烈了起来呢?
“喂……”我发出了一个长长的尾音。
“怎么了?”林野还是那种低沉的腔调。
我说:“我之前做梦梦到你了。”
“……梦到我什么了。”
“梦到你跳河游泳……”
“……嗯,游泳?”
“嗯,反正是个挺正面的形象,英勇救人什么的……”
“呵哈……”
看吧,人就是爱听好话,林野听完后一下就笑了出来,我说:“你看你在我心里的形象那么正直伟大……”
林野理所当然:“应该的。”
噫,这人可一点都不谦虚。
第30章三十
好吧,在这里我要穿插一个完整版的梦,那个梦的全部场景其实是这样的。
我发现自己站在河流的中央,膝盖以下的小腿被快速流动的水淹没,不过可能因为是梦,我并没有被河水冲走,而是被定了身笔直的站在河里。随后一个眨眼间河岸上就出现了林野,我看着他顺着河岸线朝我这里走来,又悠闲又缓慢的,如同在饭后散步,之后我拼了命的朝他呼救,但他走在岸上像是看不见我一样,无动于衷的从河岸上慢慢过……
听到这里是个挺悲伤的故事吧,但转折点在后面。
我骂骂咧咧的诅咒着岸上走过的人,就在快要绝望的时候奇迹发生了,河岸的人脚滑了一下,以一个特别优美地飞翔姿势跳进了河里。不要问我为什么是飞翔姿势,这是梦啊,梦里谁还讲地球引力啊。
之后我眼睁睁的看着林野扑腾扑腾顺着水流的方向渐渐流到了我的腿边,然后我就在河里捡了个活人,并且连个过程都没有,后面一下子就转换了场地,紧接着两个人就一块开始爬山,至于为什么要爬山,我也不知道,毕竟这是梦啊,梦里谁讲科学逻辑。
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当然,我没和林野说得太详细,毕竟和事实的出入太大,说多了心虚。后面我和林野扯着些有的没的,反正把这个电话拖到了快两点钟,而且有种越说越精神,越说越亢奋的迹象。
我依然能听到话筒的风声,忍不住问了一句:“你站在外面冷不冷?”
“还好。”林野回的很快,“我穿的厚。”
我说:“那就好……”
对面沉默了一会,忽然问:“困了?”
“没有!”几乎他话音刚落我就摇了头,然后是共同静默的几秒钟,我甚至能听到他的呼吸声,还有我又开始快速跳动的心脏。
“我……”我刚准备要说点什么,林野也开了口。
“好了。”林野说,“不早了,你睡觉吧。”
“嗯,也是……那我就睡了,林哥你也早点休息。”
“好。”
“那我挂了。”我说完之后停顿了一会,确定他没有要说的之后,才按掉了那个挂断的按键,缩进被子里之后,之前握着手机的手冰冰凉凉,动起来都有点僵硬了。我把这只手捂在了胸口的位置,它能感受到在它冰冷之下有个东西正在欢呼雀跃。
我想,爱情也许就是一种即便令人畏惧,但依然无法遏制的,想要得到更多的东西吧。不过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想这些,好像有点矫情哦,翻篇吧翻篇吧,我又缩进了被子里,而被窝里的热水袋依旧温暖滚烫。
一夜好梦,神清气爽,当然,如果我没有特别在意我头顶上冒出来的,无比刺手的如同一夜春雨过后生长出来的发茬。
我站在镜子前刷牙,对里面的那个光头生出了点回避心态。说实话,我好像有点儿后悔了。昨晚上刚剃完的时候只觉得很爽,现在冷静下来,回归到客观现实里。
gu9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