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u903();程透感到程显听缓缓地闭上眼,黑暗降临之前,他望见窗外春风而发,稚嫩的绿芽正飞速生长。
再回过神时,程透发觉自己仍然躺在床上。程显听撑着头在一旁笑眯眯地等着,青年下意识地抚了抚胸口,这里仿佛堵着一口难平的气,咽不下去,又还不至于是难过。
他几次张口欲言又止,程显听也不催,只待他彻底缓过心来,才侧过脸问说:“爱是分别吗?”
“爱怎么不是分别?”程显听反问道,“为何爱你,为何爱他。为何只想同你共度一生,而不是和他。爱使人分别众生,只有我才能与他走完一生,如同……”
说到一半,师父大抵是嘴快没想好如同什么,一时卡了壳儿。程透却面若止水,徐徐接道:“这劫难阿僧祇长,非我谁能与你扛。”
“对。”程显听报以肯定,“爱分别众生,是无底洞般的贪婪。”他定定凝视着程透,灿若星火的眼里流转出金色的细碎光泽,“唯有‘他’是出离心。不分别,无妄于爱或不爱,只消一眼,便好似能脱离苦海。”
程显听握起程透的手,在手背上吻了一下,“见斯即涅槃。”
他是毫无血色的白,精雕细琢的玉,冷冰冰的尸体。天上的角宿星越过长夜,那个忍冬花盛开的山谷跌落进他的眼里,为他点亮了人间的第一盏长明灯火。
自此,爱终于不再是分别,而是出离心。
师徒俩各自静默片刻,程显听把头枕在青年胸口,他听见他平稳的心跳,一时竟有种连自己的身体都已消失不见的错觉。程透举起手腕,长长的珠链顺着月光垂落下来,他蓦地又开口说:“国英告诉了我这是什么意思。”
青年本想开口再继续,程显听却轻笑起来,眯着眼小声道:“是念与想常常复长长,接连而不断。”
程透下意识地点了下头,这一动,下巴便磕到了程显听脑袋上。他就此抵着不动,程显听仿佛听见他心跳加快些许,还没等他扬眉,程透突然翻身抱住他的脖子,叫程显听的脸埋在了他胸口,青年闷闷地说:“是了,常常复长长。”
他仿佛心有不甘一般,抿着嘴手插进程显听薄灰色的长发里,“我值得。我会坦荡荡地告诉你我值得。”
程显听伸手搂住程透,他半抬起头,脸像是仍贴着青年,却不着痕迹地在他胸口上吻了一下,“你值得。”
师徒俩腻腻歪歪半晌,没正行的师父这才想起来诸事未完,两人恋恋不舍分开了,程显听叫程透仍留在这屋睡觉,自己到偏房去。眼下到底是夏天,两人挤在一起睡热得紧,还不如分开。
没工夫再想别的乱七八糟,程显听刚一沾枕头就睡了过去。
这天夜色深沉,宁静下仿佛藏着一整个人间荒唐。师徒隔屋而眠,各自陷入了古怪。
程透望着黑暗中的那玄鳞巨兽竟有些恍惚,他都不太说得上来上次梦见这宿敌是何时了。捏诀,出剑,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虚无的黑暗里,程透思绪迟缓,思考困难,他后知后觉地想到与这玄蛟的争斗从来伤痕累累,却没有一次被伤及性命。这一切的争斗究竟有何意义,让他敏捷的动作因此有一瞬间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迟缓。
若是就此停手,又能如何?
瞬间的混沌,拿剑的手再稍缓。与此同时,玄蛟身形也顿在了半空。一人一蛟在冥冥之中对视,程透看见玄蛟巨口缓缓张开,玄蛟或许亦窥见了青年眼中反常的混沌。无数个只有刀枪剑戟的梦中,玄蛟开口,说出了第一句话,“你想好了?”
奇怪的是,程透并未为玄蛟原来可以交流而震惊,他握住剑的手紧了紧,顺着问说:“想好什么?”
“同我归去,堕于黑暗。”玄蛟的回答响彻所有黑暗,那声音像极了程透,令他有种自己在开口回答的感觉。
玄蛟仿佛看出了青年眉宇间的茫然,复又说道:“我生来属于黑暗,与那白道不相谋。”
程透眉头紧蹙,反驳说:“黑与白,亦如太极两仪,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相生相惜。”
玄蛟在半空中摆着墨色的身子上前了些许,却自说自话起来,“我从未想过杀你。我只是需要吞掉你,或是你吞掉我——‘我们’才是完整的我。永堕黑暗,融于黑暗。”
青年敏感地嗅到了玄蛟的弦外之音,眯起眼睛,“你的意思是融于黑暗,就此消失?”
“我们生来属于黑暗。”玄蛟缓慢地以身子将青年围了起来,蛟首挨在他身侧,仿佛两人并肩而立。“没有人能再摆布我们的命运,无论是那白还是别的什么,就连‘她’也不行。”
“她?”那种如同时间迟缓所带来的迷蒙与放松在“她”字即出猛然一滞,心悸与恐惧本能地盘踞,令松懈下来的心骤然绷紧。程透已放下的剑再度提起。玄蛟置若罔闻,兀自讲着,“黑暗即我,难道不似那白所信仰的涅槃吗?”
与其说是杀死,不如说玄蛟是直接同归于泯灭。
寒意丛生,驱散了稍许迟缓的思绪。对玄蛟话中有话、弦外之音的警觉,仿佛让心思再度活络起来。
冷静与敏捷的思绪渐渐归来,青年开始意识到,他眼前的巨兽或许当真本为一体,又是“道不同不相为谋。”程透脚下一动,撤开玄蛟半分,长剑再度悬在了蛟龙与人身间。
“我不会同你归去的,我还要爱他。”
玄蛟没再靠近,声音却近乎蛊惑一般轻轻地吹近,“所有的黑暗都是你,所有的黑暗都是你在拥抱他。”
“可是那黑暗里再无程透。”
话音未落,玄蛟以迅雷之势再度袭来!青年早有准备,脚下一旋灵巧借力,滚烫真火与剑气相撞,瞬间以无尽之势蔓上黑暗顶端!
真火被剑破开,剑势掀起长风,青年衣袂烈烈翻飞。他举剑扬起嘴角,恶狠狠地冲玄蛟说道:“一如既往。”
与此同时,另一处虚空。
漫天大雪,无边无际。
程显听慢悠悠地走在雪地里,他两手裹紧了衣服,雪夜里星火渐弱,寒冷随着一呼一吸浸入骨髓。他不会以为这里是现实,也没有认为此处是梦。在这片干净的大雪里,他好像见到了所有人。记得的,不记得的。死了的,活着的。有过一面之缘的,朝夕相处的。
欢喜的,不欢喜的。
他爱的。
从那个因他一念寂寞而生的人出现,他所有记忆都好似开始有了爱恨情仇。谁为他染上欢颜,谁又为他泣涕涟涟。整个烟雨人间,无论慈乐安祥,苦难连连。只要同他并肩而立,仿佛即使咬牙强撑着,就算不上是不好的。
在这个长而模糊的梦里,他看到自己跪在地上,背后是站着的师尊与界轴。
他第一次从另一个角度看到此时,也是第一次能看到那时他们的表情。师尊的手指不紧不慢地捻着念珠,立在同界轴与自己都不近不远处,慈悲而智慧的眼阖着。秦浣女肃容难掩,抱着胳膊,紧抿的嘴唇显出不容退让。
他知道她会说什么,于是轻轻念道:“师尊一定要叫我为难吗?”
话音未落,秦浣女略含威胁的声音响了起来。跪着的自己两眼放空,如同置身事外。师尊微微一笑,开口说道:“请回吧。”
秦浣女双目眯了眯,未置一词扬手而起——半空横出一道金光,落在了记忆中的程显听背上,他闷哼一声,雪白的衣衫上登时鲜血淋淋。
师尊没有出手制止,只是又开口道:“圣母娘娘以为,显听有错,亲口下旨惩戒,无可厚非。”
“只一未酿下大错,更罪不至此。显听是我徒儿,便不必劳烦界轴动手了。”
此去经年,再回首这番,程显听反倒笑了出来。当年胸口一片空白,身后这些皆是充耳不闻。而今他仿佛能猜到秦浣女一举一动,下一刻,秦浣女如他所料露出进退两难的纠结。一面是恻隐之情,一面是那位娘娘的旨意。她犹豫了片刻,狠下心来又画出一笔,“以下犯上。”
那一笔金光落在跪着的人身上,仿佛有泰山之重,压得他瞬间几乎趴在了地上。
“不怀慈悲。”
声声入耳。
程显听十指攥紧,咬牙不言。紧蹙着的眉头与急促的呼吸令他那股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倔强显出些狠厉来,秦浣女极轻地吸了口气,手下的动作便停了。
一直未曾出手制止的师尊淡淡说道:“此情此景,界轴或忆起昔日自己。”
果然,秦浣女悬在半空中的手顿住,慢慢收了回来。她半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许久,秦浣女退后一步,身形消失,只留余音回荡。
“剩下的,烦请师尊来画罢。”
程显听无声地叹了口气,他站定在原地,双手合十,冲着师尊的方向长长一揖。
师尊嘴角流露出和缓笑意,一双眼再度跃尽所有时空,同徒儿四目相对。
他五指并拢,轻轻点头。
第95章稍息
头好疼。
久违的头疼中夹杂着狂喜,程显听心里那股高兴劲儿还没落下去,已经先被剧烈的疼痛击垮了三分。自太阳穴向后如裂开般疼,就连眼眶都阵阵发痛。他浑身像是刚从凉水里捞出来,一阵冷一阵怪异的热。这种闷痛令人情不自禁想要寻找些尖锐的刺激来缓解,他下意识地握拳用指甲按向自己的掌心,翻身从床榻上下来,还没站稳便眼前发黑,腿也控制不住地软了下来,跪坐在地。
程显听想也不想,张口喊道:“程透——”
这一嗓子伴随着眩晕,短短须臾里冷汗直流,灵魂分裂般的剧痛令程显听没了再喊的力气。他两手摸索着床沿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冲到了徒弟的寝室。天旋地转中,程显听隐约看见青年眉头紧锁,右眼下两指处划开一道细长的口子,鲜血渗出,反倒为睡梦中的人增添了分妖冶的美。
不过,程显听可没心思想这些,他扑过去拽程透,整个人又挨着床沿跪倒在了地上。
大抵是动静太大,刚同玄蛟苦战一场的青年惊醒过来。睁眼便见师父抓着自己里衣的袖子跪在地下,脸埋在被褥里,额前几缕碎发都打湿了。他吓了一跳,打挺坐起来立刻去扶,“怎么回事!”
程显听抬起头露出一个勉强极了的笑容,急喘着气道:“我头好疼……”
不等徒弟反应,他自己爬到床内侧枕在了程透腿上,又抓起他的手放到自己额前。
程透又急又气,“还撒娇呢!”
程显听晕晕乎乎地在他手上蹭了下,小声说:“不打紧,就是机会难得,让你心疼心疼我。”
青年的焦心被搅合得哭笑不得,修长手指移到额角轻轻揉起来,问说:“真的不打紧?”
“恩,是好事。”程显听低低哼唧几声,感到疼痛稍缓,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下坠般的沉重。脑袋里被眩晕搅乱一团,他边半撑起身子边说,“你脸上破了个口子。”
“是嘛——”程透一愣,迷茫地眨眨眼睛,空出的那只手刚要抬起来,却突然被程显听按了回去。与此同时,淡淡的檀木幽香袭来,来不及反应,程透只感到眼下那道口子一热,柔软而湿润的什么轻撩而过,就连心里都揪着痒了下。
程显听若无其事舔了舔嘴角,闭上眼又倒下去。
程透如遭雷击,捂着脸上的伤口呆住半晌。他推了一把师父肩膀,红着脸恼道:“舔什么舔,你是狗吗!”
程显听拿手捂住眼,哼哼唧唧反问说:“我不是吗?”
在徒弟看不见的方向,他悄悄把手转了个面儿,以便为头脑一热的自己降降温。
这番小插曲过后,该熬的还得熬。青年半坐半躺难以睡着,倒是程显听好似心满意足,没片刻的功夫就睡着过去。程透回忆着适才梦里与玄蛟的对话,他们这次打得不凶,自己只受了点小伤,当然也讨不到玄蛟便宜。想也难怪,虽然他与玄蛟同源而生,但在能力与修为上相差不是一星半点,若是玄蛟真有杀意,这么多年来也不该次次过关。
青年心里五味杂陈,与自己厮杀争斗,也算是不可多得的奇遇。
后半夜程显听再没做什么奇奇怪怪的梦,却也不安生,一个劲儿地往徒弟怀里钻。苦了程透,腿都压麻了,天打边儿翻出鱼肚白来才渐渐睡着。他才睡着没一会儿,师父就自个儿醒了,蹑手蹑脚地爬起来打水洗澡去。
褪去衣物,程显听肃容满面,手朝着自己背后摸去。那块儿本该有着如同小环般扣在他脊柱上的刺青处,如今光裸干净,他虽然看不见,心却莫名地安下,收回了手。
大清早的冷水澡没浇灭心中喜悦,身体比往日沉、也迟缓不少。程显听望着自己的掌心,五指握拳又张开几遍,正出神时,听见青年略含沙哑的低沉嗓音问说:“你干嘛呢?”
程显听抬头,见程透脸上写满了“别惹我”的没睡醒,抱臂斜倚在门框上看他。青年眼下透着乌青,右眼下细长的伤痕显得戾气很重,有些桀骜。程显听把手浸回水里,回答道:“适应本来属于我的那部分。”
程透毫不掩饰面儿上的“没听懂”三个大字。
程显听勾起嘴角笑了笑,复又解释说:“‘一念三千’的能力——这个拿不回来了。一部分记忆,我们已自行从芥子庙内取走。还有……我的真身。这是那道封印主要取走的三部分,现在封印彻底解开了。”
程透抿嘴,“那就是说,师父现在能化作谛听的样貌了呗?”
“算是吧。”程显听挑了挑眉,心道这小兔崽子的重点歪到太阳西边去了。“你现在看到的我的样貌,与谛听的兽身,都是我的真身。这副样貌是天地给的,兽身是师尊给的。”
“天地给的”这四个字倒是能品出些连他本人也未有所觉的高傲来。程透走过去顺手撩了一下水,发觉居然是凉的,眉头一拧道:“大早上的你也不嫌冷。”
程显听趴在木桶边上,一手支头,歪着脑袋说道:“你再睡个回笼觉去吧,睡醒了再起。”
程透想想觉得不错,转身刚走出去几步,又扭头凶起来,“赶紧出来一会儿受凉了,自己别乱跑!”
见他就这么走了,程显听蓦地又憋屈起来,忙道:“你就没什么别的跟我说了?”
“那师父想听什么呀?”青年只好耐着性子转回身,扬眉问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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