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骨 完结+番外》TXT全集下载_40(2 / 2)

硬骨 谷草转氨酸 4815 字 2023-09-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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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u903();小程透抬头,他看见薄灰色的头发像绸缎一般柔软地散落而下,小殿下微微颔首,眉目含笑,他眼梢带翘,是叫人心生爱慕,心生多情。书里说,这是佛一见心生欢喜,是名欢喜相。

他像是没听见他在说什么,伸出手去抚他的脸,他偏着头,琉璃似的眼睛里,专注到近乎虔诚。

“欢喜相乃佛一见,心生欢喜。”小程透用手指慢慢描摹着那带翘的眼梢,“你又一见谁,心生欢喜呢。”

小殿下按在他眉心儿的那只手没有离开,他双眼微阖,继续说道:“我将今生欢喜赠予你。”

他眼里头次流转出了碎金般的光泽,浮动在两人身间,流光溢彩,绚丽非凡,“见你。”

那浮光碎金随着乌云散去,漫向天边,似霞光里的间隙,不易察觉地飞向两个年轻的男人身际。程显听适才抱程透太过用力,松开时把鬓侧的一缕头发蹭了出来,这皓雪似月般的人物时常有些迷糊。程透忍不住笑了,又抿着嘴憋回去,惹得师父挑眉追问说:“你又高兴什么!”

程透存心道:“我不告诉你。”

嘴上是这么说着,他还是老老实实地伸手过去,把那缕不听话的头发理顺了。两人离得很近,程显听看见徒弟鸦羽似的眼睫,在渐渐西沉的偏光下透出扇子似的阴影,他出其不意,又轻又快地吹了一下那眼睫。青年怕痒,果然立刻一缩,捂着眼睛怒道:“你干嘛!”

程显听噗嗤一声笑了,他也说不清自己是在高兴什么,总之心里、眼里,俱是藏都藏不起的笑意。他一高兴,带翘的眼梢便更勾了些,冥冥之中程透脑袋里有根弦忽然崩了一下,他放下捂着眼睛的那只手,反而伸出去摸了一下师父的眼角,眼神有些迷离,似乎陷入进了某些早已消失的回忆。

“很好看。”程透认真地低声说道,“是令人心生爱慕的眼睛。”

程显听把他那只手扒拉下来反握住,嘴角含着的笑将收未收,“宝贝儿,这叫欢喜相。”

“我知道。”程透脑海里仿佛闪过了曾在书上看过的那一页,低声念道,“是佛一见心生欢喜。”

程显听张口本想说什么,还未出口,却听见程透接着喃喃道:“是我一见心生欢喜。”

那天,万佛堂里的万千塑像,一夜之间尽数倒塌了。

想来若是凡间,指不得要把人惊成什么样,只可惜这里是芥子庙,对于那些孩子们来说,像不过是像,像倒塌了,又有什么好稀罕的。

过于聪慧使这群孩子们少了一星半点的敏感,只有小殿下蹙起了眉头。他再也无法坦然处之,迈进那间万佛堂。

他不知因何一直惦记着那幅没画完的鹿王本生,夜里辗转反侧,弄醒了小程透,小孩儿按住他,睡眼惺忪地嘟囔道:“你怎么了?”

小殿下没有回答,他翻了个身子不再乱动,却睁开了眼睛。

这个晚上,程显听也恰好睡不着。

万佛堂塌了,就意味着距离远方来客忽登山门拜访的日子也近在眼前了。他们需得将眼前暂且的安稳再度珍藏,做好准备回去那个如同泥潭的岭上仙宫。

离开时,陆厢与国英下落不明,但程显听莫名有些感觉他们并无大碍,只是惟恐……见了花圃惨相后再生祸端、难以收场。诸事一旦又牵扯出了许凝凝,便不该是他俩单能应对的。

想到这儿,他重重叹了声,只感觉事态又隐约复杂了起来。

青年在庄靖的床榻上睡得很安稳——庄靖当然是又被他们吓去了谢爵那儿睡——骨生香的毒暂时没有再发作的迹象,这让程显听稍松了一口气,先回到眼前。他倚在窗上看外面的月光,这月光穿梭千年,再度照拂在他的脸上。

今月曾经照古人,今月曾经照故人。

他到底目光漫无目的,审视过芥子庙的每一寸。松涛,绿林,平静的江面。他不知道在以千计数的年前,那位来者是如何悄无声息地前来拜访,而今,程显听终于有机会坐在这儿静静等待,看着她默默出现。

程透睡觉很老实,但今夜,心神不宁的师父隔过片刻便要回身看一眼。他知道就在这条长廊上,今夜在不相同的时空里发生了不同的故事,尽管在此刻此处不会重演,也令他要克制不住地确认他的存在。

江面上不知何时笼罩了层薄薄的雾。玉盘似的一轮影被微波碾破,白蝶般漾开了。一只乌篷小船缓缓自云雾里幻化出来,无人撑着竹篙,它静默着驶入了芥子庙,船头坐着一个红衣散发的女人,长长的衣摆与长长的发丝滑落进水里,像一滴晕开的墨。

真是漂亮呀。

月像透光的黄玉。

卷雾软烟,恍惚之间。女人远远抬头看了一眼山上的朱红长廊。

那天夜里,角宿消失了。

第86章来客

程透醒得早,一睁眼便见程显听坐在半开的窗上,头倚着窗棂睡着了。他本来似是又梦到了那些残忍的火光,一见师父这样哭笑不得,起来小心翼翼地把人叫醒,嘴上道:“怎么,床是不让你睡吗?”

程显听倒是不迷糊,顿时清醒了,第一句话是,“有事要发生了。”

程透心道事还少吗,两人沉默着洗漱完,他先行推门,才一开,便看见外面的走廊上席地而坐着位红衣长发的女人,背冲着门,面向灵山,不知在看什么。

程氏师徒俩俱是吓了一跳,程显听脱口而出骂了句脏话,不知不觉退回屋里道:“她怎么坐在这儿。”

“那是谁!”程透忍不住问说。

程显听一把将程透拽回来捂住他的嘴,“别出声,她估计能听见。”

青年在心里回了句晚了,两人齐刷刷地看向女人,她却只是坐着,对身后二人置若罔闻,好似并没有察觉。师徒俩僵在原地半晌,程显听慢慢松开了程透,狐疑道:“莫不是看不到?”

话音刚落,女人蓦地回过头来。这一眼倒是又叫程透一愣,他着实见过了太多美丽的容颜,却从没遇见过一张令他词穷万分的脸,他脑中一片空白,这不是一个泥塑凡胎的女人,所有描绘美丽的词句为她而生,却又都配不上她。一刹那的惊艳,甚至动魄惊心。

女人盯着师徒俩看了一会儿,但眼神并未与二人相对。她站了起来,回身——碰一声关上了门。

程显听“啧”了一声,自言自语道:“真看不见?”

程透不明所以,但知道女人一定来头不小,只听程显听又释然说:“罢了,她此时此刻该是个凡人。”

师徒俩进退两难,好在外面那个神秘女人又站了须臾,便不紧不慢地走了。程显听连忙拉着程透,蹑手蹑脚地推门出去,跟上女人。

尽管知道了女人无法发觉师徒俩的存在,她的周身气度也还是令程透无法安心,压低声音问说:“她是谁?”

程显听瞥了眼数十步外的女人,撇嘴回答说:“是独一份尊贵的娘娘。”

对上师父的眼,程透明白过来,他家人精师父仍是心存怀疑,在人背后,话里藏话。

知道问不出什么了,青年索性闭了嘴,安静地跟着程显听走在女人身后。

女人的红衣比供养人的还要惹眼,仿佛烧起来的一团火焰。长廊上刚睡醒走出屋外的少年们惊呆了,一个个张着嘴巴愣在原地,面面相觑。芥子庙里来了个陌生人,还是个美丽至极的人。按照程显听的话来讲,女人身份必然十分尊贵,可是她并不高傲,路过每个少年身侧都微微含笑,双掌合十,俯身以礼。

小孩们目瞪口呆,只敢赶紧回了。

离钟鸣开课还有段时间,谢爵与庄靖刚从饭堂出来,就看见小殿下行色匆匆地迈了进来,张望片刻,退了出去继续推下个房间的门。

他们从没见过小殿下这副模样。他连头发都没来得及束,薄灰色的长发随意披散着,脸色铁青,淡漠的双眼下暗藏着一丝焦躁不安。他在寻找着,不知是丢掉了什么,能动得了小殿下雪一样的心。

“小殿下——”

谢爵在他身后张着手,话还没说完。那人已经极快地从两人身边闪过,拉开房门。但谢爵顿住并非因为小殿下的不回应,而是因为他看见了从对面缓步走来的那个女人。

庄靖瞪大眼睛,夸张地张了半天嘴,才不由自主道:“真好看……”

与此同时,小殿下与女人擦肩而过。他目不斜视,急匆匆地奔赴下个房间,女人有些好奇,她回头看了小殿下一眼,再转过身来,谢爵已经到了眼前,双手合十,恭敬地说:“界轴娘娘。”

秦浣女笑着回礼,答说:“好久未见。”

两人的对话声音不大,但长廊上离得不远的人都能听见。跟在她身后的程透倒吸了口凉气,如果这个女人是“界轴”的话,那倒确是独一份尊贵的娘娘。

庄靖却没被这个名头吓到,他似乎想与她打声招呼,又不好意思开口,犹犹豫豫地凑上来,显得有些窘迫。反倒是秦浣女先开口道:“你叫什么名字?”

庄靖忙答了,谢爵这才继续道:“娘娘怎么会来了这里?”

程氏师徒俩在秦浣女身后不远处站住了脚。小殿下对长廊上的一切置若罔闻,专心找那个小小的身影,他从两人身旁经过,程显听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转头却冲徒弟说:“谢爵是被界轴送进芥子庙的。听闻是她溜达到了画骨所在的那一界,见众生苦难于心不忍,便挑中了谢爵来这里修行,假以时日,救黎民倒悬。”他顿了顿,“那位娘娘确实喜欢到处溜达。”

秦浣女面容温和,略俯下身子回答说:“是路过,便想着来看看。”她看了一眼远处的灵山,“师父们在吗?”

众人心里都知道她是在乱讲,得走什么样的路才能路过不存在于六界九天任何一处的芥子庙,她来这儿显然是带着目的的,而师父们又能去哪儿呢?

“在。”谢爵关键时刻倒是一点都不耳背掉链子,做了个请的手势,冲秦浣女道,“娘娘请随我来。”

在一众人身前,小殿下的身影已快要消失在回廊转角。他一扇扇地打开房间的门,薄灰色的发在半空中旋出美丽的弧线。谢爵与庄靖回头看他一眼,才领着秦浣女朝同一个方向走去灵山,秦浣女两手隐在袖子里,轻轻扬起下巴,探头也看向小殿下,“他在找什么?”

谢爵与庄靖同时摇了摇头,秦浣女便又笑笑,不做声了。

师徒俩照例跟在他们后面,程透回忆着秦浣女的模样,忽然出声道:“她并不好奇小殿下在找什么。”

程显听微垂着眼,沉声说:“因为她知道我在找什么。”

少年们领着秦浣女登上了灵山上的那座小塔。拾级而上时,她渐渐敛了温和笑意,现出稍许肃容来。她笑时柔情似水,又如水般捉摸不透,不笑时有种叫人噤声站直的威严,大抵正是女神的气度。庄靖难得老实,不敢说话,谢爵把秦浣女一直带到了那日程显听见地藏菩萨应化身相的房门外,才低声道:“娘娘,到了。”

“谢谢你们。”秦浣女点头道。

话音刚落,门应声而开。菩萨仍跪坐在屋里,一手五指并拢,一手不紧不慢地敲着木鱼。秦浣女闭上眼双手合十,先俯身施礼,这才迈进屋里。

程显听有跟进去的冲动,但终究是没敢,师徒俩站在外面的走廊上,不知有意无意,门没有关上。程透本想拉着师父回避,程显听却把他拽了回来,示意他按耐不动。

门内,秦浣女缓缓道:“师尊。”

菩萨合掌慢悠悠地回了个礼,冲老老实实立在门外的庄靖与谢爵轻声道:“唤显听来吧。”

两个少年忙传话去了,屋内,女神与菩萨面对而坐,木鱼声不歇,中间那段距离染上了日光与阴影,秦浣女几乎坐在了门口,她的影子投在光晕里,仍是个好看的轮廓。她轻轻阖着眼,不知不觉间又流露些淡淡笑意来,像在参一道禅。没有人知道秦浣女在这短短的一霎里想过了什么,只是她再开口时,大抵命与运蓦地偏了个弯儿,朝着似定非定的方向,无法挽回地更改。

“师尊知晓我为何而来。”

菩萨没有回答,只面目含笑。秦浣女便自言自语说:“有些因缘,应当告予他了。”

程透抬头看了眼程显听,后者回望一眼,拉着他也在瓦檐的阴影里,就地坐下。

然而,他们一直等到了日近黄昏,小殿下才姗姗来迟。

他看上去有些狼狈,头发乱糟糟的,绸光衣衫的下摆蹭上了些黑乎乎的污渍。小殿下眼神似乎同平时没什么两样,然而紧紧抿着的嘴唇似在压抑。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朵早已枯萎多日的忍冬花。

小殿下径直越过了坐在门口的秦浣女,在师尊面前重重地跪了下去,“师尊,他去哪儿了?”

“去他该去的地方。”

回答他的却是身后的秦浣女,那女人仍是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略微偏着头,等待着小殿下转身。然而他置若罔闻,笔直地跪在师尊身前,像是等着开示。

秦浣女见此情景,只是将隐在袖下的手放在了腿上,略微扬声道:“师尊,我想同他单独说一会儿话。”

师尊敲木鱼的手节奏悠悠,身形却即刻消失在了半空中。小殿下愣愣地跪在原地许久,才站了起来,旋身面对着秦浣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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