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u903();大家嘲笑起孩子王来倒也不客气,三言两语说得庄靖心里害怕,嘴却硬起来,把毛孩子们赶出去,赌气地关上了门。
程显听尴尬地望着这一幕,冲徒弟道:“还是别乱碰了,我们能改变这些物品。也尽量不要碰到那些小孩子们,他们中有些人也许能察觉。”
程透心道从头到尾都是你一个人在乱碰好吗,他拉着程显听要走,后者疑说:“去哪儿?”
“去看你。”程透淡淡道。
说着,他伸手推开了房门,吱呀一声,才安宁下来的庄靖再度惊恐地盯着无风自动的房门,哭喊着先奔了出去。
程显听控制不住,在一旁哈哈笑起来,边笑边揉眼睛,“我以前怎么没发现靖儿这么招笑呢。太逗了,这孩子。”
程透面不改色,拉着师父也走过去。长廊上,庄靖大抵是躲去谢爵屋里,不见了人影。青年大步流星地往回走,程显听在后面拖着他,“别去了,有什么好看的。我不就在这儿嘛。”
程透停下来,“好奇,你见过我小时候什么样,现在我也看一遍你,公平。”
他倒没想到程显听疯起来连自己的醋都吃,死缠烂打硬是不许程透去看。青年磨不过他,只好妥协,同程显听一起站在长廊边上,眺望着不远处的灵山,随口问道:“这个时候,你有多大?”
程显听低声答:“说不清楚,不能那么算,不过和七八岁差不多吧。这是很久很久以前,比你想象的还要久。”
长廊上悄无声息地走过一位比丘,粗布的僧袍也被夕阳染上绚丽的颜色,比丘眯着眼睛从两人身旁走过,程显听在他身后双掌合十,倾身一拜。
程透没有动,慢悠悠地问道:“你们在这儿干嘛,等着出家?”
程显听脸上表情垮了,伸手要弹程透,后者轻巧地躲过,师父见偷袭不成,也不再闹,低声答:“不是,这儿……就相当于私塾,我们都是一群来学法的人。”
程透舔了舔嘴唇,沉默半晌,忽然睨着师父,揶揄起来,“道君,怎么跑来这儿法学了?”
程显听尴尬地摸了摸下巴,避而不答。
师徒俩在长廊上漫步,程透当时没能看清少年拐进了哪间屋子,此时走得远了,便也彻底死心。两人都不说话,程透心里无可避免地又浮现起了种种惨象来。他本放松了的眼又凝重起来,程显听仿佛睨见了,无声无息地伸出手握住了青年的。
掌心相扣,漫步在好似没有尽头的长廊上。山林间的清新味道令多日紧绷的神经终于又放松了些,程透不去想了,他清楚师父心中自有分寸。他无声地叹了口气,侧眼望着灵山,低声道:“这是个好地方,你为何要离开呢?”
“你会知道的。”程显听答。
走过片刻,程透蓦地站住了脚,程显听拉着他走在略前一些的位置,发觉徒弟停下,便旋身问说:“怎么?”
程透老实地说:“脚腕好疼,许是受凉了。”
程显听走回到青年身边,思量须臾,弯腰一把横抱起程透,在长廊上跑了起来。
程透吓了一跳,却还记挂着师父训那帮小孩子的话,“不是不许在长廊上跑吗!”
“管他呢,”程显听一笑,迈开脚步跑得更快了,“反正也没人看到。”
他一路又跑回了庄靖的屋门前,放下青年。这次倒是学乖,先捅破窗纸确认了里面没人,这才放心大胆地推开房门走进去。
“靖儿夏天的时候睡觉不安生,总爱腿疼,师父给他配了膏药。”
程显听像是随手拉开了一个抽屉,膏药却正是放在里面。程透抱着胳膊在一旁阴阳怪气地说道:“你倒清楚他的东西都放在哪儿。”
程显听要徒弟在床榻旁坐下,自己却半跪下来,嘴上道:“我能闻到膏药的味道。”
他缓缓掀开青年衣衫下摆,褪下靴子,微凉的手指圈起裤腿,露出光裸的脚踝。程显听垂下眼专注地揉着青年的脚腕,程透则垂着眼看他,半晌,他忽然道:“你为什么叫他‘靖儿’。”
程显听把膏药贴上去,搓热手心儿按住,迷茫地抬头看徒弟,“怎么?”
程透瞥眼不看师父,两手叠在屈起在床榻上的膝盖,下巴枕上去,“其他人你不都是直呼其名的吗?谢爵,展光钰,陆厢,国英——不是……就叫过我‘程小蛇’吗……”
程显听仰着下巴眨巴半晌眼睛,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徒弟唱的是哪一出戏,他没绷住咧嘴笑了,声音微扬道:“你怎么回事啊你,谁的醋都吃!”
“我没有!”程透立刻辩解,从程显听手下把腿收回来,自顾自地放下裤脚。程显听自己在那儿不知道美什么,乐了半天才解释说:“大家都这么叫啊。所有人,包括师父,都这么叫的。”
程透闷闷地哦了一声,咬咬下嘴唇。
程显听站起来伸了个腰,过去关严房门,“正好庄靖去谢爵那儿了,原本想着我们今晚还得回山洞,眼下看就在他这儿窝一晚吧。”
他改口倒是快,程透还有点忧心再吓着那孩子,问说:“早上他回来怎么办?”
“我们应该是互相接触不到的。”程显听答说,他把窗棂推开了点,天不知何时黑了,皎洁月光似霜般散落地上,窗外是锦绣山河,笼罩群山的那层浓雾并未散去,满天星斗,很是漂亮。
他像是在看那些星宿,铜钟的声音再度回荡在山谷间,程显听回过头,冲徒弟微微一笑,“敲夜钟了,该睡觉了。”
这一夜,程透睡得极其安稳。
仿佛所有光怪陆离的梦都被拦在了山谷的浓雾外面,积攒了数日的周身疲惫一扫而空。外面响着木头撞击的声音,片刻,一个比丘果然击着两根杵,剪影一扫而过。
程透有些茫然地爬起来,才一清明,某些沉重便再度压了上来。他见程显听已经醒了,正坐在案前发愣,瞥见徒弟睡醒,才回过神开口道:“饿不饿?”
青年摇摇头,一天一夜,倒是饥饿全无。他胡乱猜测大抵是因为他们此刻“并不在岭上仙宫里”,所以身体辟谷,不吃也无所谓。
程显听放心地点头,状若轻松说:“洗漱的水打好了。”
程透下了床,听见程显听自言自语般说道:“倒是忘了去哪儿打水,绕了半晌。”
青年不晓得遗忘的感觉,也故作轻松地随口应说:“这还能忘?”
程显听不说话,隔过许久,才低声道:“我其实没有这段时间里具体的记忆。我能回忆起每个人,这里是什么样,也大致知道在什么时候发生了哪件大事。”
说着,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可是,那些往事的画面被拿走了,我只是‘知道’罢了。”
青年洗漱的动作一滞,“为什么?”
“记得我说还未挣开那镇压符文吗?”程显听站起来,他望向程透,慢条斯理道,“还差点什么。”
他把青年滑落的一缕发丝勾回耳后,“我给你答案,也要把差的那点拿回来。”
待程透洗漱完了,两人一起走出屋外,几乎是与此同时,庄靖拽着谢爵从旁边的屋子里闪了出来。谢爵的发冠还没束好,手忙脚乱地去扶,庄靖却上蹿下跳,急匆匆地说:“快点啊,这次一定要比小殿下先到。”
谢爵大抵根本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拉拉扯扯,把人往回拖,“等等,靖儿你裤子穿反了!”
庄靖低头一看,如临大敌,立刻窜回屋里换裤子去了。师徒俩哭笑不得地望着这一幕,只见谢爵在门口整理好头发,庄靖甫又杀了出来,拖着谢爵就向课堂跑。
程透想跟上,程显听却拉住他,摇头道:“不急,我们去饭堂吃点东西。”
师徒俩又往反方向走,程显听打着哈欠,话异常多,“虽说不该享用美食,但对小孩子没那么严苛。饭很好吃,我带你去吃现蒸的糕点。”
程透没有回答,只是略微点头。
在长廊上优哉游哉地走过许久,远远便能看见一间比卧房要大出不少的屋子来。门开着,热气蒸腾上升,能想象出里面热火朝天。青年一面想着里面做饭的大抵也是比丘,一面跟着师父迈进屋里,只见一个身披袈裟的师父正背对着他们两手合面,巨大的蒸笼上冒着热气,显得很温暖。
桌上放着一盘蒸好的枣花糕,程显听也不客气,上手便拿,递给程透一个,自己叼在嘴里一个,又要伸手,忽听见那师父头也不回道:“小殿下,少拿点,今天蒸得不多。”
程显听忙把手缩回来,把叼着的枣花糕拿在手里,单手冲比丘合十揖礼,拽着徒弟逃似地跑了。
他边跑边说:“师父果然看得见我们。”
程透惊讶,“所有比丘都看得见?”
“不是。”程显听摇摇头,不紧不慢咬了口枣花糕吃完,这才继续说,“应该只有四位大师父看得见,里面那位就是。好认,都穿袈裟。”
他往前走,似乎是要回课堂。程透追上来,“那位是……”
“观世音。”程显听面不改色道。
青年脚下险些一个踉跄,怔在原地,程显听走出去几步,见徒弟还一脸如遭雷击的表情站在原地,哭笑不得道:“只是诸多应化身相中的一种罢了!”
“那也——”程透说到一半,又收住声,不知该怎么接“那也很怎样”。
含着无法言喻的震惊,青年跟在程显听身后往回。程透用了一整个枣花糕的时间才接受了“菩萨在饭堂里和面做饭”这一事实,他把心咽回去,又开始一刻不停地问道:“他们为什么都叫你小殿下。”
程显听放慢脚步,与程透并肩而行,“这解释起来有点复杂。你要是问谢爵,谢爵准会说是因为我们尊卑有别。但你要问我,”他顿了下,苦笑道,“我与众生无甚不同,只是他们都著了相。”
程透似懂非懂,程显听又无奈地笑了,说:“这样讲,我是师父的关门弟子。其他的,从谢爵开始排,他才是大师兄,也都是门外弟子。”
两人不知不觉间到了课堂门外。窗户开着,里面正坐着一排排小孩,都在认真地读经。程显听站住,对程透道:“幸好刚才吃完了,要不空中飘着俩枣花糕,被哪个不专心的看见,又得吓着。”
他们站在窗户旁朝内看,程透立刻便看见了孩子中的小殿下。他似乎跪得都比其他小孩要直些,但无可挑剔的容颜便足够惹眼。他嘴上说着自己与众生无甚不同,可程透眼里他分明如此独一无二。
青年凝望着少年,他专注地念着书册上的笔墨,丝毫未能察觉一道隔过时空的目光,深深的,深深的,望向自己。
程显听没在看那些孩子,他在看程透。
待程透发觉,他收回目光,瞧了眼师父,挑起眉毛,意思是:你看我做什么。
程显听也挑眉,正要说话,长廊对面缓缓走来位身披袈裟的师父,宝相庄重,面容慈祥含笑。他闭着眼睛,走过,在两人身旁略作停顿,微微点头。
程显听与程透忙两手合十,冲他一拜。那师父便再回一礼,转身进了课堂。
堂内,少年们纷纷站起来,齐声恭敬道:“师尊——”
第80章星宿
师尊讲经说法,小殿下与程显听一个跪在里面,一个坐在外面,神情专注地听。
程透最开始是有些坐不住的,他无时无刻不挂念着仙宫里的情况。可师尊所讲令人如沐春风,是他从未接触的,焦虑的心被渐渐抚平,青年听得频频点头,直到灵山一角,身穿僧衣的比丘撞响铜钟。孩子们没有一哄而散,大家站起来,等师尊悠悠地离开了课堂,这才争先恐后地冲向饭堂。
听庄靖的意思,小殿下似乎总是第一个来的,此时却是最后走的。他和谢爵不像其他小孩样书本一丢就跑,而是规规矩矩地整理好,这才离开。谢爵站在门口等着,小殿下目不斜视地出来,谢爵便安静地跟在他身后。
“走,要开始了,我们去那边等他。”程显听又拉着程透要走,他们永远和人流反着来,程透三步一回头,说道:“原来师父小时候居然是好学生。”
程显听得意起来,“谢爵是好学生,我是好学生中的好学生。”
饭后孩子们会午休一会儿,程显听拉着程透,终于踏入了小殿下的卧房。
那房间里却不似小殿下的衣着般华贵,看着同庄靖的无甚不同,一桌一椅一床一书架,角落里还有个大书柜,只是更干净整洁了些,没什么私人的物品。被褥规规矩矩地叠好,处处一尘不染,程透看了许久,才扭头郑重地冲程显听道:“师父,你到底是经历了什么,才变成今天这样。”
程显听却难得没同他调笑,只沉声道:“应该就是在这儿。”
半晌,小殿下推门而入,他似乎不打算午休,拉开椅子刚坐下,却像是突然感到了什么,手猛地一顿。
与此同时,异变忽生!虚空中亮起一团恍如白昼的光芒,在房间内越旋越快!那光逐渐扩大,几乎占据了半间屋子,小殿下面不改色,手却紧紧握住椅子边界。程透比他还要不安,立刻望向师父。
程显听却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只示意程透继续看。
那团昼光几乎旋成了旋涡,中心猛地伸出一只修长的手来!
那是只女人的手,高高举起,凌空抓握,似乎挣扎着拼命想要爬出来。程透紧紧攥着手心,极力克制住自己要拔剑的冲动。那手往前伸着,于是,旋涡的中心爬出一个长发披散,形如枯槁的女人。从师徒俩的位置,他们看不见女人的脸,但小殿下显然看到了,岿然不动的脸上终于现出些震惊来!
那女人似乎已逼近油尽灯枯,她抬头看向小殿下,“你、你——”每说几个字便要剧烈地喘息着,像是要把肺里的气儿全抽出去。她拼命咳嗽着,每咳一声,便有星星点点的血渍喷在地板上。女人高举着的手无力垂下,竭尽全力喊道:“你一定要找到角宿,找到他!”
话音未落,昼光连同女人一起在半空消失得无影无踪,就连地上的血迹也消失不见,仿佛只是三人的一个幻梦,透着无可言状的恐怖。
程透显然不比小殿下冷静到哪儿去,抓着师父的衣领大声道:“那是个什么东西!”
“咳,”程显听干咳了一声,讪讪道,“你见过她的。”
程透立刻在脑子里过了圈,确认对这诡异的女人没有印象——总也不可能是花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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