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什么呀,都掉到第五去了……说下次不会了,哪有那么多下次,要是高考也这么掉链子那不就完了吗!学习越来越不中用,耍贫嘴倒是一个顶俩,对了你们班主任劝你学文科呢,他分析了你的成绩说你适合学文……”
“我不学文,学什么我自己有数!”
我妈喋喋不休,我钻进卧室躲起来。
过了会儿她的电话响了,听到她毕恭毕敬地喊“刘老师”,我就知道是谁打来的了。
第26章我与叶其文26
班主任打电话过来无非还是劝我学文,一顿给我爸妈洗脑,说我明显偏文科,又说学文的少,竞争不那么激烈。还说什么“武打天下文做官”,学文的将来才有出息,又说现在的中央领导班子大部分都是文科出身。
还中央领导班子,承蒙他老人家看得起我。
我爸妈就是典型的骑墙派,之前有多坚决让我学理,现在就有多坚决让我学文。
鉴于他们的表现,我对他们的老年生活深感忧虑,我说,爸妈等你们老了,绝对就是《法治在线》里的经典案例,小心别让搞传销的给诓了去。
下午我爸回了老家,我给叶其文发消息告诉他集训班我去不成了。
他立刻给我回了个电话,问:“真的不去了?”
我嗯着:“我们家最近事情太多,我得留在家里帮忙。那你还去吗?”
他是个很善解人意的人,没有死缠烂打追问我家里有什么事情,想了一会,说:“我还是去吧,我在家是绝对管不住自己的,不过集训班应该管的不严,到时候我带着手机,你记得给我打电话。我给你打电话也行。”
我应下来,又玩笑道:“集训班那么无聊,你要是实在受不了了,我就往教育局打举报电话去,管保叫你们当天就都回家。”
叶其文在电话那头笑的岔了气。
等他笑够了我又随口一提:“班主任又劝我学文了。”
“其实……”他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和语气都变得很深沉,“实话实说,我觉得你适合学文。”
我没想到他是这样的回答,心里开始发慌,之前他那么希望我学理。
“为什么?敢情之前劝我学理都不是实话吗?”我问。
略一沉寂,他才开口:“程小昭,我是说真的,你不如考虑考虑班主任的意见吧,他也不光是为了咱们班的升学率,而且我觉得你更适合学文科,你自己也说了,物理一有弯弯绕绕就看不明白,你学文科会很有优势。”
我承认他说的都对,但是我有点生气,有种准备私奔,男方却不干了的感觉:“你这人,你之前死乞白赖叫我学理的,现在又打退堂鼓!”
他解释:“我之前叫你学理,还不是因为看上你了,想跟你一个班。觉得你成绩好,学什么都一样。后来,越想越觉得自己自私。而且你高二总得去尖子班深造吧,嗐,我竟然不知道咱们学校文理分科之后,到了高二还有一个叫尖子班的东西。而且,尖子班就要那么几个人,我估计是够呛了……”
他声音里含着几分怅然,而我的关注点却全然放在那句“看上你了”,现在躺在床上激动地扭来扭去,平时自称老娘的豪迈嗓门瞬间变得娇羞:“哎,你是从什么时候……的我啊。”
叶其文拔高声音问:“啊?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楚。”
“啊呀!真是的,我什么都没说,你别问了!”这人真没劲。
这个问题等我以后能正常说话了再问吧。
不过我最终还是决定学理,我不是个那么儿女情长的人,我也有我自己的理由,我说:“我还是学理,你别自做多情哈,我是为了将来上大学选专业余地更多,我还没想好将来要干什么呢,万一我将来想当医生,搞土木工程,学汽车机械,修桥梁……更何况,理科学的不好才学嘛。”
叶其文失笑:“程小昭,理科学的不好才学?说这种话,你不怕出去挨揍吗?”
我开始吹牛:“呵,挨揍?知不知道啊,老娘打架天下第一!”
“挨揍天下第一吧,你皮厚。”
“滚!”
他笑够了忽然压着声音说:“没事儿,以后我罩着你。”
没事儿,以后我罩着你。
他说的很低,喑喑哑哑的声音很有勾魂摄魄的魅力,弄得我耳朵一麻,大冬天的,好像有一股暖风从心坎儿上拂过去。
我只剩心如鹿撞。
挂掉电话,我抱着手机在床上打滚儿,翻来覆去地折磨那张老旧的木头床,一边翻还一边咯咯咯地傻笑,直到我妈来敲我的门我才稍微收敛。
初恋真的很美好,空气里都是粉红色的泡泡。
哎呀,我忘了问问他,他妈妈对我是什么印象,也忘了告诉他,我妈说他长得很精神。
下午五多一点,我刚吃完晚饭就收到王飞扬发来的QQ消息。我一直没改他的备注,因为他的网名跟本人一样蠢,叫“奔跑的Husky(哈士奇)”。
我怀着拆炸弹的心情点开了和他的对话框,上一次的聊天记录结束语还是“滚犊子”。
而这一次的开场白却是一个友好而陌生的“在吗”。
由于白天的“抱被子”事件,现在隔着屏幕我都感受得到气氛的尴尬,不知道他是否在等我的回复,我很慢很慢地打出一个“在”。
但是那边迟迟没有动静,隔了很久,对话框的末尾处还是我那个孤零零的“在”。我以为是时间暂停了,可是抬头看看墙上的挂钟,它还在“滴答滴答”走着。
我不知道再怎么回复,像初中那样吗,告诉他,我是十月的,你是十一月的,我不喜欢比我小的男生?
又一想,反正话头是他挑起来的,他不说话,我干嘛要自找无趣。
但是拖要拖到什么时候呢?明知道他可能喜欢我,我还这么不想不清不楚的吊着他,这对他不公平。
我做了个深呼吸,听着自己心脏急迫而清晰的跳动声,颤抖着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我喜欢我同桌。)
输入完毕,我斟酌着是否加个语气词或者加句“对不起”会好一点,但是想了想,还是算了。
发送成功之后隔了很久,那边还是一条消息都没有回复。为什么QQ不能像淘宝一样,有个“已读”提示呢。
我有点怀疑,难不成是我出现幻觉了,我叉掉QQ又重新打开,消息记录确实存在。难不成又是我自作多情,其实王飞扬就是想找我聊聊天,问问寒假作业?再难不成是他伤心过度,纵窗一跃了?
事情越是与己有关,就越是会胡思乱想。纵窗一跃的念头一旦产生,就像水边的蔓草疯狂生长,我脑海里反复出现“某某某中学生因表白未果,欲跳楼辞世”的新闻词条。出现警察拿着粉笔画尸体轮廓的画面,耳边警笛长鸣……
我觉得比起祖国的花骨朵,面子什么的实在不重要,于是二话没说给王飞扬去了个电话。
响了两声那边接起,我才松了口气。
“不好意思啊,打错了。”我说。
“嗯。”他懒洋洋地应着,“打游戏呢,别耽误我时间,挂了!”
“……”
哦,原来是耽误祖国的花骨朵打游戏了,那不好意思。
我不知道王飞扬有没有看见我给他发的那些消息,我没有撤回,他也一直没有回复。
就这样,自此以后我们两个的QQ账号就像废弃了一样,很久很久没有再联系。之后我翻着那些可以直接拓下来出一本脏话合集的聊天记录,其实还蛮心酸的。
毕竟我的青春很大一部分都和他有关。
明年十月一的时候,我一定要许一个愿望,我希望,自此以后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爱我,而那个人我恰好也在爱他,就这样,不多不少,正正好好。
我放下手机推了把椅子坐到窗户前,拉开那条幼稚的印着美少女战士的窗帘看着窗外凄冷阴沉的天。从密不透风的不锈钢防盗窗里看不到什么好景色,又或者光秃寒冷的冬天本来就没什么好景色。
北风席卷落叶,在窗外吹着口哨。
就着这么大的风,忽然刮起了雪,这雪来势汹汹毫无美感。奶奶说她曾梦见今年的冬天下着大雪,天又冷又黑……
我知道,奶奶说的冬天,终于要来了。
第27章我与叶其文27
2011年寒假的第一天,叫醒我的不是定在七点半的闹钟而是我妈干涩的嗓音。
奶奶过世了。
我以为我是在做梦。
“小昭,程小昭……快起来!”真实的声音敲打着朦胧的睡意,我醒过来,看见我妈那双红肿的眼睛。
原来是真的。
我一直以为奶奶的心脏病没有大碍。
我妈让我穿那件白色的羽绒服,我去柜子里把它翻出来穿好。
出门的时候大约只有五点多,雪下了一整夜,到现在还没有停,小区的路灯还亮着,落下孤独瘦弱的影子。
今年的冬天真是又冷又黑,唯独地上的雪是白的。
我和我妈都穿着白色的衣服,一种颜色的含义有很多,可以是纯洁美好的感情,也可以是对死者的哀悼。
叫了辆漫天要价的出租车,去医院的路上我不停地哈气把车窗擦亮,不清不楚的感觉,会让人很不舒服。
赶到医院的时候奶奶已经被挪去了太平间,穿着明黄色的寿衣安静地躺在一张木板床上。我站在奶奶边上喊着“奶奶”,奶奶没有回应,不是因为耳朵不好,而是再也听不见了。
我爸坐在旁边的马扎上泣不成声,我是第一次见他哭成这样。我妈和小姑坐在一起,小姑父和表妹张琳没有来,我妈说她快中考了。爷爷也没有在,大约还在老家。
狭小的太平间里拥挤着我们一家人,还有一个黑乎乎的冰柜和一个看门的瘦削老头。
我还是不能相信,刚交十一月的时候奶奶说,囡囡呐,今年冬天冷的早,要给你买袄片儿了,你要红的还是粉的?我说我要黑的。我知道,不管我说要什么颜色,奶奶到最后不是买红的就是买粉的,等我回老家的时候,她就会拿出来给我看,告诉我说,今年的花色洋气啊,穿出去,不丢人的……
小姑双眼空洞,没有焦点,眼眶上挂着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她安静的吓人,我刚想过去跟她说说话,她就爆声哭起来:“都赖我……我没好好看着咱妈……”
我妈拍着小姑的背宽慰她,声音沙哑的难以分辨:“什么赖谁不赖谁的。都是个人命数,这是咱妈命好,得了急症候走的干净,一点没拖累儿女,顶有福气的人才这样。”
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爸妈什么都没有告诉我。我只知道奶奶是在修房子期间心脏病突发去世的。
奶奶葬礼那天,我听吊唁的宾客议论才渐渐知晓了事情的真相。
很简单,就是我刚放假的那一天,奶奶对门的那家外地人,男主人喝醉了酒,在神志不清的情况下持刀闯入爷爷奶奶家中,奶奶当时正巧在院子里扫雪……黑鸦鸦的男人手里拿着明晃晃的刀,奶奶因惊吓过度心脏病发,又因为抢救不急时而去世……
可是你知道那个男人持刀闯进爷爷奶奶家的原因是什么吗?
他当时大着舌头说,谁让你们家有钱修房子,我见了心里难受,你们有钱也不准当着我的面花。呵,你们家修房子了,你们家这房子修起来就死人!
他竟然就因为自己一时嫉妒,趁醉装疯要了我奶奶的命,那是我奶奶,我在这个世界上就只有一个奶奶!
可是老天爷为什么那么不长眼,为什么要让这么恶毒的诅咒成为现实。
于是,我把奶奶的死全部归结于那家人的嫉妒和恶毒。在奶奶的葬礼上,我负责把准备好的白花递到每一个造访客人的手里,葬礼结束后我又把它们全部回收,就装在一个大号的帆布袋子里。
我妈看见了问我那是什么,我摇摇头没有告诉她。
奶奶葬礼结束之后,我向对面紧闭的大门里,一朵一朵塞着白花。天很冷,一直刮着北风,手指冻的通红,屈伸很困难。
我一边塞一边想,我也要你们家死人,我也要你们家死人……
我没想到程小昭原来是个戾气那么重的人,被逼急了也会像那些恶人一样,不惜设下最怨毒的诅咒。
可是整条胡同都在为奶奶默哀,凭什么他们家一尘不染!
我妈意识到不对的时候,我已经把花全部塞完,正抱着膝盖坐在脏兮兮的雪里发呆。衣服裤子湿了一大片。
她扑过来抓我,扯着我的领子把我提起来:“你给我回家,给我滚回去!程小昭你是不是疯了!”
“不!我不!”我扭着她的手腕挣扎。
我妈连拖带扯把我弄进爷爷家的小耳房里关起来,我平时还算听话,但是今天就想叛逆。
房间里就我们两个,她红着眼睛,我也红着眼睛。“妈,奶奶死了!”我说。
“啪”一个脆生生的耳光打下来。
我愣住,很猝不及防,就像每天在机械工厂里工作的流水线工人,一不留神被冰冷的机械吃掉了手指。痛觉袭来,我本能的摸了摸火辣辣的左脸。这是我生平第一次挨耳光,我妈她以前老是打我,但是从来不舍得打我耳光。
她狠狠捶我的背:“你个死孩子不听话,还嫌家里事儿不够多吗!那家是什么人啊,你还到处给我惹事!”
我看了看她,忽然觉得全身的力气尽失,我蹲下来抱住自己:“妈,可是奶奶死了……”
听见动静,我爸,小姑还有爷爷全都涌到耳房来。
我爸蹲下来看我,我本能的把脸护住。我没想到,他没有打我,反而把我扯起来藏在身后。
我妈瞪着我爸,探出手臂向他身后扯我:“你还护着她,你护着她干什么!这么大的孩子了一点不知好歹,还嫌家里不够乱吗!”
小姑拦住她:“嫂子你打孩子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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