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不可以了?”温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上的音量键,语气里带了点自己都没觉察的温柔。
直到挂断了电话,濮真依旧有些浑浑噩噩的。他拉开椅子起身走到客厅,坐沙发上坐了会,又一路踱到浴室,慢吞吞地打开水龙头,掬了捧水泼在脸上。冬天的水冰得刺骨,他总算是清醒了些,抬眸看了眼镜子中的自己:额前的碎发刚刚被他打湿了,一绺绺贴在额头上。
他像是大梦惊醒般,急匆匆回到书房拿了起手机,靠着卧室的落地窗坐下了,看玻璃上透出一个模模糊糊的自己。
濮真攥着手机,按了下锁屏键,屏幕一下亮了起来。
明明可以用指纹解锁,但他却不敢一般,直到屏幕的光再次按下去,快要熄灭了,这才划开,一下一下,动作轻柔地按下密码。解个锁屏密码的事,他却小心翼翼,每一下都像是在炸弹的红蓝线之间进行抉择。最后一位密码按下,屏幕大亮,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发生,通话记录最上端默默躺着一条聊天记录,左边是熟得不能再熟的人名,右边是通话时长。
不是梦。
他们的的确确打了一刻钟的电话,挂断电话前那句“和你一起玩得很开心啊”也不是他一厢情愿臆想出来的幻觉。
泼了水的地方应该是冰凉的,可濮真却觉得他的脸越来越烫,仿佛辣锅煮开了,冒出一个又一个通红的泡泡来。
濮真打开了B站的收藏夹,轻车熟路地点开不知道放过多少遍的青鸟。前奏响起的瞬间,他忽然有种时空间错位的感觉。他看着屏幕里的温昇,头一次移开了视线,好像是在仰望高悬夜空、在万家灯火中也丝毫不逊色的明月,又好像是透过它在看七年前那个在巴黎某间学生公寓里捧着电脑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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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昇挂了电话,在小群里和其他三人说了声,又去找北北聊了聊。温昇和北北的交情摆在那,有什么话也不用拐弯抹角的,北北虽然有些尴尬,但身正不怕影子斜,既然没做什么不好的事,那也就不怕来事,倒是反过来问了问tutu的情况。tutu在对内年纪最小,又长了一张娃娃脸,看着也就二十岁出头,身边的女性对他总有种蜜汁关怀。
“我倒是没什么关系,只是土土心软好说话,又把友情看得太重,我怕他心里堵。”
温昇想了想,回道:“土土也是三十岁的人了,没那么脆弱。”
遇到这么桩莫名其妙的事,说他能开心得起来那必然是假的,但说多严重也不至于。
“没事儿,我们明天约了小真一起去吃火锅,没有什么是一顿火锅解决不了的事情。”
“小真?”
温昇这才意识到北北并不知道“小真”是何许人也,连忙补充道:“就是sol。”
北北哦了一句,随即被转移了注意力:“你们和sol最近走得很近啊?”
“是,”提起濮真,温昇的心情又好了些,回话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了点笑:“挺可爱的一小朋友,舞跳得也好。”
“......小温哥,你也就三十出头,叫人家小朋友好意思吗?”北北一阵无语,“我听南南提起过sol,本来还想着找时间约个舞的,但是最近实在忙得不行。”
温昇本来想和北北说濮真是芭蕾出身,但话打了一半,忽地犹豫了起来。
南北姐妹一个爵士一个芭蕾,以北北雷厉风行的性格,要是知道濮真最早学的是芭蕾,怕是爆肝也要和濮真合作一次的。濮真口口声声说自己不忙,但具体什么情况谁也不好说。
况且......也不知道濮真的芭蕾学到了什么程度是吧......几次相处下来,温昇已经对濮真有了点了解,直觉他的芭蕾基本功应该比自己之前猜想的还要深厚。他自欺欺人地给自己找着理由,最后还是鬼使神差地把对话框里的字删了干净。
北北有事忙,一会便没再聊了。温昇昨天刚接了个商业性的编舞,这回把甲方的要求仔细看了几遍,又听了几遍曲子,心中勾勒了出了个大概。编舞这种事其实不宜晚上做,精神兴奋起来了大半夜不好睡着。温昇这回好不容易终于在零点前收了手,哼着小曲打开了微博。
和北北聊完天他就没再碰过手机,这会刷了微博才发现濮真罕见地发了条微博。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万家灯火被虚化成了一个个小而亮的光斑,再往上,夜色愈发沉寂,是接近纯黑的浓绀色。中间独挂了一轮圆月,像是单独上了一层滤镜一般。
温昇看了眼发博时间,就在他们打完电话后不久。温昇看着那张图,莫名地就有了点心照不宣的感觉,好像有什么话藏在了里面,最后传到了他这里一般。
温昇看了几秒,在那条微博下点了个赞。
第8章
濮真白天要上班,下了班便直接开车去温昇发给他的地点。四个人都在,tutu看着兴致不如平时那么高涨,但也还算可以。
“这里!”温昇朝他挥了挥手,往自己旁边的座位上拍了拍。
温昇四人一看就是那种重盐重辣的重口味爱好者,因此濮真见温昇点胡椒猪肚鸡的锅底时还有些惊讶。
“年纪大了,该开始养生了。”gggghost一边说着,一边点菜的界面加了个绿叶菜。tutu没扫点菜码,但这也不影响他的发挥,菜名背得比跳舞还溜,等温昇问濮真还有没有想添的菜时,濮真瞧着购物车已经觉得肚子隐隐发涨了。
相比于四个火锅老手,濮真看上去显然经验不足,温昇先两次还会提醒他这个捞这个捞那个,后来看不下去了,干脆自己上手,充分展现了自己身为一个lockin选手应有的精准踩点,全程把濮真安排得明明白白,看得一旁的gggghost连连称奇。
“你是不知道,”他向濮真解释:“温日升这个人抢起食来六亲不认的,没想到有朝一日我竟然能看到他给别人捞菜的样子。”
“所以说活得久了就是什么都能见到。”water3余光瞥见tutu碗里空空荡荡,顺手把刚夹出来的黄喉丢到了他碗里。
“你们不要搞得我不会照顾人一样好吧?”温昇十分记仇地从gggghost筷子下截下一片牛百叶,放在自己碗里滚了滚。话是这么说,他也有些好奇:濮真看着一副什么都会的样子,没想到吃起火锅来动作这么生疏。
濮真摇了摇头:“我16岁去了法国,去年才回来。”
学生时代的绝大多数时间都不在国内,再加上他那样的性格,回国以后估计也不怎么社交。温昇心里有些复杂,状似不经意地问道:“那你是一个人出去的还是和家里一起出去的?”
濮真说得少,看得多,这回慢慢摸出了些门道,连粉条这种高难度菜品都会捞了。他一筷子粉条稳稳当当地落在温昇碗里,这才说道:“我自己去的。”
闻言,温昇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甚至忘记告诉濮真自己捞菜很厉害,不用濮真帮他夹。
温昇半天没憋出句话来,好一会,放下筷子,拍了拍濮真的肩膀:“没事,以后你温哥带你飞。”
tutu接着温昇的话说道:“有时候大家没时间聚一起排舞,但吃吃饭还是可以的。讲真,约饭有益于促进交流。”
话说到一半,tutu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情绪忽然有些低落了下去。
“就上半年那会,我转了一个什么吃的,鹿角儿说想吃,我还和她说等她来了约的。”
gggghost和water3对视了眼,都是一副了然之色。
温昇放下了筷子,组织了下措辞,这才说道:“我去看了鹿角儿翻的,说实话,有点......”
“卖肉。”
温昇有些惊讶地看了眼说这话的人:他原以为会把这层布扯开的会是water3,可没想到竟然会是濮真。
water3被抢了台词也是一愣,反应过来后,他扬了扬眉,第一个笑出了声。
鹿角儿和o团不在一个城市,交情算不上深,但也不是没有过合作。去年鹿角儿发了长微博感慨宅舞不易,tutu看到了还颇有同感,最后编辑了一堆掏心掏肺的文字转发。
鹿角儿和南南同为爵士出身,力道较南南要更为柔和,个人风格也是十分鲜明。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在服装的选择上越来越有擦边球的嫌疑。
gggghost说他之前看到有人在争论这个,也找了鹿角儿几支舞看过。
性感和卖肉有着本质的区别,但说到底其实没有个硬性的标准。外行人为这玩意儿争来争去,内行人却是只一眼就能心中有数的。
卖肉早就是舞区的老问题了,南南北北早年还发过几条微博说这事儿,后来发现这事儿说再多遍也没用,于是也不说了,只管自己问心无愧就好。gggghost都觉得可以理解:这年头流量为王,在舞区混的未必是真喜欢跳舞的。说来说去都是个人选择,拿“真爱”的标准去要求那些靠数据吃饭的也没什么意思。
gggghost说着,叹了口气:“可跳得不好卖肉叫伤风败俗,跳得好的卖肉就叫追求艺术效果,没有这样的事。这不叫艺术效果,这叫双标。”
“可不双标?”water3挑眉笑笑,他本就嘴毒,这会也懒得客气了,说起话来无比讽刺:“那天土土给她发消息没回以后我去翻了翻她微博,这位大姐几年前还点名批评过舞区卖肉成风呢。”
对于任何一个振付师来说,自己的原创编舞能被人翻跳都是分量极重的肯定。有人翻自己的舞,tutu高兴都来不及,更何况他本身就喜欢帮转宣传。他最后是没转鹿角儿的舞,可中间也不是没犹豫过。o团四人性格迥异,但无论是gggghost这样佛的还是water3这样爱憎分明的,骨子里都有着如出一辙的轴。接受不了就是接受不了,tutu不会去说你这不对,但要他转,那也有些强人所难,他心里过不去。
这种友情转发的事,转发是情分,不转是本分,谁都没想到芝麻大点事会闹成这样。也不怪water3说话刻薄,连温昇看到tutu这作的评论区都觉得膈应,更不要说water3这样的暴脾气:人家认认真真创作出来的心血没得到该有的反馈,讨论舞蹈本身的评论全被其他乌烟瘴气的埋在下面,创作者得多难过?
濮真和温昇对视了眼便收回了目光,说道:“换我的话,我也不会转的。”
立场不同,讨论是非对错便毫无意义。濮真没有去说tutu做得对不对,tutu也不需要大家围着他说些没什么意义的“你没错”。但他们这样凑在一起唠唠,再讲些没什么意义的废话,他似乎就没那么低落了。
tutu抓起可乐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眯了眯眼:“我果然不是一个人。”
“我怎么听这话觉得这么奇怪呢?”water3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漏勺捞出一片白花花的什么来。他定睛一看,问tutu:“猪肚吃吗?”
tutu眼睛一亮,马上说道:“要的!”
他话音刚落,water3手腕一翻,捞出来的猪肚滑到tutu碗中。
gggghost夹了片莴笋在碗里,又是那副老神在在的样子:“我就说,对日升和土土来说,没有一顿火锅解决不了的事情。”
“如果有,那就加杯五分甜的仙草奶冻。”温昇刚看到自己杯子空了,就见濮真拿了饮料,帮他满上了。
“那还要再加一个巧克力泡芙。”tutu想了想,补充道。
“说你们胖还喘上了,”water3翻了个毫无形象的白眼:“怎么不要个满汉全席呢?”
温昇一愣,觉得这句话似乎有些耳熟。他转过头,目光和濮真对上了,两个人同时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gggghost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们一眼,这才把注意力放回火锅上,慢慢悠悠地夹了把鸡毛菜。
tutu这会心情舒畅了,把手机“啪”地往桌上一拍:“等我回去就把那对乱七八糟的评论删掉,都什么玩意儿?”
哪知温昇却摇头说不用,随即冲water3的方向努了努嘴:“三水下午已经全都处理好了。”
tutu一愣,立马打开了B站:原本的简介没有动,只是最下面多了一行字。
“无关评论都删了,tutu不知情——water3。”
他猛地看向water3,后者删评的时候一副日天日地的狂样,现在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低头专注自己碗里的菜,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
在场的除了濮真,对water3这副样子都早已见惯不怪,tutu给water3涮了片毛肚,冲他讨好地笑了笑:“来,淼淼,你吃。”
这一声淼淼出来,water3果不其然当场炸开:“沈定垚!说了多少次了别把老子名字叫这么恶心!”
温昇笑了会,转过脸,见濮真这会也没在吃了,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闹哄哄地吵。猪肚锅不像辣锅那样味道重,只有飘了小小的一缕白汽,上升到濮真面前。可就算隔着一层蒙蒙的雾气,那双近乎黑色的眼眸看着却还是清澈的。温昇以前一直觉得黑色不可能会是清透的,后来有次和南南合舞,对方涂的指甲油非常特别,温昇还特意问了一嘴。现在他看看濮真的眼睛,里面星星点点地闪着些光,忽然就想起了那瓶指甲油的名字。
透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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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ter3和gggghost都有事忙,吃完就各自散了。tutu接了个后期的单,离ddl还剩24小时不到,也抓紧时间回家修仙了。温昇肚子撑得不行,又想起家里的沐浴液用完了,于是顺路拐向地下一层的超市。濮真和他并排走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土土从小家里宠大,又是我们四个里最小的,三十岁了还一天到晚跟个小孩一样。我看微博上他们说土土是团宠,差不多就是这意思。”温昇停了下来,拿了一大包果冻,拿的时候还算坦然,放进购物车时却悄咪咪往抽纸底下塞了塞——脸皮到底还是不够厚,一把年纪了买这种小零嘴总归有些臊。报了点转移注意力的心思,温昇很快继续说道:“三水和土土同级同校,平时吵吵闹闹的,一有什么事护得厉害呢。”
“看出来了。”濮真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有些人一看为人处世就能大概勾出他成长环境的轮廓,tutu那样的,无论几岁,是在家里、和朋友相处还是网上冲浪,他都合该是被宠着的那个。
“我还以为你们都是同个学校的。”濮真见温昇眼睛不停地往猪肉脯那边瞄,不动声色地一点点放缓了脚步,最终停了下来。
“哪能呢,”温昇笑着摇头,眼睛往货架上一扫,快准狠地取下了三包肉脯:“我和老鸡同校,大tutu他们一级,我们在高校舞社一次活动上认识的。”
origin也是有自己的百科的团,温昇讲的这些有的上面有写,有的则没有。他想到什么说什么,等走到洗护用品的货架区,这才发现沐浴露还没拿,零食倒是已经堆了一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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