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攀上的交情。”李得文说,“户部新提升的司务,叫徐鹤章的。”
他心里是有些明白的,但妻子是个大嘴巴,也不大懂朝廷里的弯弯绕,实在不敢跟她细说。
而李夕月一下子明白了。
呵呵,这招釜底抽薪还有谁能想到用啊?!
那家伙真是太蔫儿坏了!
没奈何,加之听见亦武有了般配的人也是好事,省了自己的愧疚心。李夕月笑笑,转脸劝母亲:“额涅,叫急等着抱孙子的人家,等我一个七八年还不知道出不出得来的、高墙里头的宫女,确实挺不靠谱的。我呢,将来也不愁自己嫁不出去,您也不用多担心我。”
李谭氏就是因为担心女儿才怨天尤人。现在看女儿在宫里已经成了管事儿的大宫女,穿着打扮都极为登样儿,面容也越发娇艳鲜亮,她既觉得满意,又觉得担忧——女孩子家花枝般的年龄就这么几年,再过七八年,要嫁得好只怕得做填房,心里想着就觉得不忍。
她长一口短一口地叹息,又怕给女儿心里添烦乱,自己又转圜,颠过来反而劝李夕月:“大妞,你莫担心,宫女的出身极好找婆家的,额涅努力帮你找个好的。”
李得文打岔说:“行,过几年再找还来得及,这会子盼着人家等,反而弄得自己提心吊胆的不是?”
李夕月知道这会面的时间有限,抓紧把小包裹先递过去:“这是我在宫里攒下的一些东西,都是主子赏的,你们替我收好。”
李谭氏说:“好,你放心,你得的赏,我们都放好在家不动它。将来还给你压箱底做嫁妆。”
李夕月脸微微一红,不过也不必多说,扭一扭身撒个娇即可。
接着倒是要和父亲仔细交代:“还有呢,皇上这次要安排查抄礼亲王的宅邸,估摸着要内务府也出人,估摸着就是要广储司和会计司出人,估摸着就是阿玛您。”
李得文愣了愣,他是有全本西厢记在肚子里的,估猜到皇帝的意思,点点头却也有些犯愁:“这种事,我怕会得罪步军统领衙门。”
李夕月说:“胸中无私天地宽。万岁爷的意思,就是要多几个衙门一同去,互相监督,只要不想着凭查抄捞钱,万事就好办。具体的,想必内务府大臣也会细说。”
她瞧瞧父亲,父亲也瞧瞧她,都是聪明人,立刻就明白了。
李得文想:原来是帮皇帝监督步军统领衙门的。不过那帮大爷不好惹,只怕不仅是伏低做小,还得放出些交际的手段来敷衍他们,才能不把他们的邪火惹自己身上来。
想定了,也点点头。
礼亲王抄家的具体消息,李夕月后来是从昝宁那里知道的。
一切发展得很快,这天晚上,他又以“询问春汛”的名义,叫了徐鹤章和白其尉到养心殿密谈。
李夕月端茶倒水送点心的伺候,然后可以倚在一旁听。
徐鹤章说:“不出所料,礼邸家资丰厚到令人咋舌。田亩当铺等不说,仅仅库房里存的黄金白银,就够搬上三天。妇差们清点他的妾室的衣箱妆奁,僭越的东西数不胜数——紫貂的卧兔儿、东珠的手串儿、金黄色的织锦缎做的衣裳……皇上宫里有的,他几乎都有,皇上宫里没有的稀罕东西,他府里也不缺。内务府来的几个人都惊呆了。”
李夕月一听到“内务府”,眼睛就亮起来,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在不在其中,是不是也惊呆了。
徐鹤章又道:“其他人还算收敛,唯有礼王那个侧福晋吴氏,挺着肚子在地上撒泼打滚,最后扑在最大的一只箱子上,说什么都不让查她的妆奁,说那都是她带进王府的嫁妆。”
昝宁冷笑一声:“她的话说不定也是真的——吴唐用女儿‘嫁妆’的形式来贿赂礼邸,怕不是绝无仅有的。礼亲王宠这个侧室,估摸着也不是光看脸。”
徐鹤章现在在户部做司务,对管辖的工作极为娴熟,点点头笑道:“仅就其他箱子里抄出来的东西,已经够问礼亲王不臣之心了。讲真的,说侧福晋是封疆大臣之女,大家都觉得要好好打个折扣——这样的蛮横,一点贵家姑娘的仪态都没有了。不过她肚子里有胎,妇差们也不敢过分,怕弄出一尸两命,将将地查了几个箱子,最后她抱住的箱子也就没再查。皇上请过目,这是搜拣出来的东西的细单目。”
昝宁拿过他递来的夹片——整整十页,还仅是个目录。
他翻看了一会儿,抬眸问:“这么多东西,颇可证明他僭越、不臣、贪贿……他已经此命休矣了吧?”
白其尉说:“恩自上出,皇上要饶他,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没必要。不过么,做点犹豫的样子出来,有好处。”
昝宁一下子就明白了,点点头说:“行。抄出来的东西,内务府妥实收好了吧?”
白其尉笑道:“收好了,一张张开了明细单子,该留给礼邸的祭田,公中的田契与房契,以及足堪家人居家过日子的银钱,都单独开了账。步军统领衙门的人是笑着进门,气呼呼的出门,有两个悄摸摸往衣袖里塞了金珠的,当场就被内务府的人抓了个现行,特特问纳兰统领:‘这……万岁爷可说是算监守自盗的,不过您的人,看怎么处合适?’”
李夕月一听,嗬,这仿佛带着笑模样的话语,既厉害又给人留足了面子的话锋,活脱脱像她阿玛李得文!
眼睛瞪大了仔细地听。
白其尉继续说着:“纳兰统领伸手不打笑脸人,气哼哼说要杀,大家伙儿一道求情,最后死罪免了,活罪难逃,把偷窃的两个兵丁扠出去各打了一顿板子,后来所有人都老实了。”
步军统领衙门的人大概头一次抄家没能发财,有气还说不出。
昝宁也觉得快慰,笑道:“好得很!等内务府拿账出来,山东的水患,就等着这一笔呢!”
这样看来,礼亲王好歹最后还立了一把功。
昝宁心里还有一件更值得快慰、更值得关注的事,更是特意要当着李夕月的面问:“那么,鹤章和白荼的亲事,可说好怎么办了?”
☆、第150章
李夕月顿时瞪大了眼睛,竖起耳朵仔细听。
徐鹤章则顿时不说话了,一个大男人耳朵居然还红了,嚅嗫着只差要窜出阁子去。
白其尉倒是老丈人款儿,笑眯眯说:“下了小定了,不过日子还没定,打算着皇上收拢了礼邸手中的权柄,奴才们就可以放心地办喜事了。”
李夕月笑得跟朵花儿似的,只差问:“请不请我喝喜酒?!”
当然,她旋即想到这场喜酒她估摸着是喝不到了,毕竟宫墙高高,隔绝内外,从没有让宫女去参加出宫小姐妹婚礼的道理。
好在她性子豁达,心想:即便喝不到这杯喜酒,知道白荼好好的,没被慎刑司折磨;知道她即将要嫁给喜欢的人了,就已经够值得高兴了。人生哪有完全的美满!虽少有缺憾,但大体是美好的,也就够了!
私密的“晚面”结束,皇帝给两位心腹臣子赐了点心,自己适意地在暖阁里伸了个懒腰,对李夕月说:“今儿我翻了嫔妃的绿头牌了。”然后笑眯眯、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等她的回应。
李夕月嗤之以鼻:“那挺不错呀,我又不妒忌,万岁爷雨露均沾那是再好没有。正好挑了我今晚睡个囫囵觉。”
嘴上说“不妒忌”,但那不屑一顾的表情却反而出卖了她。
昝宁笑道:“你放心。”
“咦?我要放哪门子心?”
皇帝含笑不答,把她拉进斋室里。
门一关,暧昧的气氛顿时升腾上来了,一屋子仿佛都带着湿润润的香气息。
李夕月明知故问:“咦,干嘛呢?”
“用实际的举动,让你放个心呀。”他柔柔地亲吻上来。
李夕月心里甜蜜,不过忍不住嘴贱:“万岁爷龙马精神,特别是用了好的药方,说不定想几次就几次。”
他气坏了,温柔的吻没了,直接摁床上把她衣领一撕,在她脖子上“咬”出几颗红艳艳的莓果儿,然后把热气儿喷在她耳边:“她那药不错,不过想几次就几次的能耐没有,叫你讨饶的能耐大概可以有。”
…………
李夕月果然很快就讨饶:“疼疼疼疼疼……”
到底心疼她,还是抽身出来,痒痒肉上挠了两下,虎着脸也暗含着笑意:“反了你!到底没有白荼管着,只怕是给我宠得皮痒痒了?”
看她那腰身纤侬合度,被挠得痒痒时扭起来那模样真是看得人心一颤一颤的,于是突发奇想:“床沿儿上跪着去。我要罚你。”
什么罚!无非又是他新的花样。
李夕月被他裹在怀里,浑身暖得发烫,他大概有点生气,也有点显摆,用了挺大的气力,花了很长的时间,害得她喘着气都快支撑不住了。
完事儿后还早,昝宁把累得软脚虾一样的李夕月放平在褥子上,嘲笑了一番她的“也就嘴凶,实际是个无用的家伙”,然后边帮她揉捏快要抽筋的腿,边撑着头问:“白荼要大婚了,你高兴不高兴?”
她的声音都没力气:“高兴。”
“你有没有想过咱们俩大婚的模样?”
李夕月脸红润润的,在枕上扭头不理他,啐道:“您可别拿我开涮。”
昝宁笑道:“谁拿你开涮?我都想了千百回了!”
很想问问他想象中的大婚是什么样子的,但没好意思问。
此刻,耳听得大自鸣钟响了九下,李夕月推推他道:“别瞎想了。后头还有一位巴巴地等着你呢,好歹去装个样子?”
“哎!”他夸张地长叹一声,“哪一天我能不装这些样子就好了!”
浑身都汗湿了,好在天气渐热,洗澡是常事,昝宁洗得清清爽爽到后头寝宫了,李夕月看他步子有些懒,倒有点好笑起来。
她腰酸背痛,两条腿更是要抽筋了似的,他揉了半天她还觉得酸软无力,在斋室的龙床上躺了好一会儿,才收拾了汗湿的衣服,悄悄地离开皇帝的暖阁,到宫女的围房里睡。
静下来感觉他可真是越来越猛了。
不过估计他也有踌躇满志的情绪在,所以有些显摆,有些不管不顾,当时她只觉得登顶那感觉越激越越好,这会儿觉得自己受罪。
翻来覆去间不由想到白荼,想到白荼就不由想到他的话。
他们俩大婚?
开玩笑呢,他有皇后,大婚已过,将来封她李夕月一个嫔妃贵人便算是有良心的。直接在宫内喝一杯合卺酒,大家贺喜贺喜,内监送来几套朝服吉服冠戴衣着,她这辈子就算尘埃落定了。宫里这么多嫔妃都是这样的,哪怕是皇后的姐姐丽妃也不能越过次序去。
她定下神想了想合卺的礼仪,也就是稗官小说中写的那些,红罗帐、交杯酒、发结同心,最后同盖鸳被——最后一步都经历过了,想想也无聊得紧!
偏偏翻来覆去想到了半夜。
第二天皇帝叫起结束,皇太后就到了养心殿里。
自从礼亲王倒台,太后倒像默认了又开始垂帘训政了似的,到养心殿来,高兴时还叫人通报一声,不高兴时直接就来。有时候冷不防还能撞上赶来觐见或退出叫起的大臣,臣子们觉得有些尴尬,她倒反而越发昂扬,似乎就是要人看见、知道“皇太后又开始训政了!”
昝宁虽然讨厌太后这副抢班夺权的架势,可惜人家手握着先帝遗命的“御赏”印,又有垂帘听政的先例在,也只能忍气吞声迎候接待,恭恭敬敬请到西暖阁里。
太后随手翻了翻御案上的奏折,又环顾四周,方始发问:“皇帝已经叫抄了礼亲王的家宅,抄出什么来了?”
步军统领衙门参与的抄家,只怕单子早就抄送太后那儿一份了,瞒她也没有必要。
昝宁大致地说了说,然后道:“家资是丰厚得叫人怀疑了,几个账本记得含糊,但看得出并非是正常庄园里或店铺上的收益,也明显不是亲王的年俸和赏赐。伯父当政这么些年,来往的银钱只怕确实少不了的。”
太后冷笑一声:“可不是。但是,要明明白白查起来,这难道就不算贪贿么?”
昝宁说:“估摸着是,现在刑部和大理寺在慢慢核查呢。”
太后斥道:“等那帮子人?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才查得完?!”
看皇帝有些不服气地低了头,她略缓和了一些声气儿:“留他一日,就譬如是养虎一日,你可不能还怀着宋襄公之仁,若是正蓝旗的人闹将起来,只怕京里要费极大的力气来弹压——何必来哉?”
昝宁说:“儿子也不想虚仁义,但是一个朝廷的辅政王、铁帽子亲王,先帝遗诏里留了名姓的宗室大臣,说杀就杀,都不要审结的明诏。便是儿子是一国之君,也不敢做这样惹人非议的事。”
太后冷笑:“张莘和这老腐儒果然是把你教愚顽了!这样的小事也需要我指点你?礼邸管账的素来是那个姓吴的小妾,账目里看不懂的地方审她不就是了?”
昝宁愣了一下:“吴侧福晋可怀着身子呢。”
“那有什么要紧?”太后不以为然的,“覆巢之下安有完卵?那狐狸精实是肇祸之始,难道因为肚子里有形无生的一团肉,就可以逍遥自在了?”
她最后冷哼一声:“只怕我那姐姐的在天之灵,也不会答应!”
说到底,礼亲王得罪太后的一大串事里,还是以宠妾灭妻为首罪——只不过这首罪,在审结的文书里算不上什么大罪,在太后的心里却是无可饶恕。
昝宁终究觉得把一个怀了孕的贵妇人送到刑部的大堂上,实在是既不给脸面,也毫无同情心,犹豫着不能答应。
太后顾左右道:“今日值班的军机章京是哪一位?”
这意思是要下旨了,请军机章京来拟旨。
“皇额涅!这……不合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