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对我的好处在哪里?”
李夕月再不懂这里的门道,老老实实摇摇头:“我可不晓得。”
昝宁笑道:“小笨蛋,我就知道你不懂。好好听我教你:明正典刑嘛,一索子绑了上刑场,嘴里塞上‘麻核桃’,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现场乱糟糟的,什么遗念儿都被刑部的人乱七八糟裹着往家里一送,指不定还少了什么东西也没人晓得;但是赐自尽则是显得和和气气的,刑部和宗人府都派了人去,毒酒、匕首、白绫任选,实在舍不得死的,还可以‘贴加官’。”
李夕月好奇地打断他的滔滔不绝:“‘贴加官’是什么?”
昝宁好脾气地给她解释:“就是拿桑皮纸喷上酒,一层层贴在人脸上,湿桑皮纸不透气,贴上七八层,人就窒息了。桑皮纸那黄黄的模样,印出一张人脸,特别像傩戏里的‘加官’,遂有此名。”
然后他接着说:“但是之前会让他从从容容写遗嘱,宗人府从从容容带出去给他的家人,那遗嘱匣子里常常带着臣子的遗折,任谁也不敢捏起遗折不给我知道,而且,不仅我知道,满天下都能知道。这遗折,就有文章做了。”
礼亲王最恨的是太后,若有遗折,自然对太后不利的更多,只要握住遗折,皇帝就有了舆论攻击的武器。更何况,礼亲王原本在中枢,清议最盛的翰林院、御史台就是他的治下,也有不少和他关系极好,这次敢怒而不敢言的人,遗折出来,只要皇帝肯推波助澜,自然有人敢站出来说话。
李夕月明白过来,有些兴奋也有些紧张,问昝宁道:“会不会惹急了太后?”
“太后也不能钳住人口,不叫人说话!”
“但是……但是……”
“别但是了。”昝宁笑道,“即便她知道是我推波助澜的又怎么样?她叫步军统领衙门造反?”
太后当然不会做这样的蠢事。但是李夕月直觉,这位当过政的老太后是手腕老辣的人,也不至于就此束手。可惜她对朝政知之甚少,直觉又不能说服人。而昝宁兴致勃勃,兴奋地道:“颖嫔贬斥到宁寿宫,我也不用装样子了,真是好极了!”
“喂……”
皇帝搂着他心爱的小宫女说:“你难道不该高兴?”
小宫女苦着脸笑:“高兴也高兴,但也……”
“别煞风景。”他说着就吻下来,直到听见外头李贵拉长、拔高、尖锐的公鸭嗓子:“太后吉祥!——”
昝宁悻悻地放开李夕月,嘟囔着:“晦气!她现在真是过分极了,说来就来,连叫个人预先通报一下都没的!”
李夕月比他还紧张,左右看看说:“要不,我躲梢间去?”
“躲什么?被看见了反而是欲盖弥彰。”昝宁说,“别怕,大大方方倒茶。”
太后很快就进门,皇帝在东暖阁门口迎候。
而在后头侧方一道跪候的李夕月,感觉得到两道刺人的目光不断地扫射在她肩背上。
太后好容易说了句:“起来吧。”
昝宁谢恩起身。李夕月没敢起,膝行挪到边边上,不碍着太后走路。
但太后偏偏直直地盯着她,笑着指着说:“这丫头倒是懂事。一道起来吧。”
又指着地上的规矩草笑:“你这规矩草啊,看着儿戏一般,居然真的有用,你宫里的人啊,规规矩矩的。”
一语双关,李夕月觉得自己额角鼻尖忍不住地冒汗,这次倒是不敢不起身,但恨不得把自己缩作一片纸贴在墙上别被注目。
她低声说:“奴才给太后倒茶去。”
太后道:“不必了。”
太后已经打量了她很久了。
这姑娘远不如当年昝宁的额涅漂亮——但是,当年圣母皇太后再美,她做正宫娘娘的也没有太放在心上,只以为自己最熟悉那个男人:先帝保守、阴郁、端方,从来不要臣下进奉漂亮的女孩子进来,选秀女时也只挑家世和性格,不谈模样,哪晓得突然平地一个惊雷,就把一个宫女封了位分!
如今这位姑娘,紧张得不太正常,而且分明有了妇人之相。不算很美,可是耐看,柔和的鼻子、眼睛,喜庆的眉梢、下颌角,圆嘟嘟的胸,肉乎乎的手,笑起来温柔可爱,指不定就是男人喜欢的那一款儿。
他喜欢一个宫人没什么,甚至对她是好事,有喜欢的东西,就有弱点,有了弱点,就能被她拿捏住。
作者有话要说:啊,这阵呢,是为最后的高峰做准备,可能有些线索性的内容在埋,如果觉得散,可以攒几天看。
因为裸更嘛,所以也不知道还有多少章,但是确实是往大结局走了。
☆、第154章
太后不动声色把目光移开,坐在条炕的正中间说:“皇帝,听说刑部的折子已经送到了你这儿,怎么判的?”
李夕月开始悄悄看着昝宁,有些焦急起来,还咳嗽了一声。
昝宁全部注意力在对付太后上,完全没注意她的动静,垂手说:“判得挺重,死是一定的,还要明正典刑。儿子觉得伯父毕竟是宗室,还是留个脸面赐自尽吧。”
太后点头说:“只要他肯死,就好。那天叫步军统领衙门一道派人去,万一他临了胆儿小不肯自尽了,总得有对付他的法子。无论是灌毒酒还是贴加官,都得有人做这脏手的事。”
昝宁点点头:“是。步军统领衙门能协助,再好没有。内务府荣聿说,这是他亲哥子,他还是想送最后一程。”
太后亦点头:“可以。荣聿是个好孩子,这不能不准了他的。”
又说:“今日你派人去宁寿宫看颖答应了?”
昝宁说:“是。”
眼见太后的表情有些异样,眯着眼想要呵斥什么,他立刻转脸凶巴巴对李夕月说:“你今日过去,听颖答应说了什么悖逆之语没?”
李夕月反应亦快,急忙顿首回话:“颖答应说:难为皇上还想着她,可惜太后太……太严厉了,皇上也没法来看望她。她希望奴才带个话给皇上,让皇上救她,奴才晓得皇上只是念旧,但岂能贬了她又……又‘救’。所以奴才回来也不敢回她这样的话。”
太后那里有耳报神,李夕月除了改掉了几个用得过分的词,其他倒是一点不差。太后见她不欺,倒也不为难,点头道:“其他都对,但是回不回皇帝可由不得你,她怎么说,你就该怎么回,皇帝怎么听是他的事。以后可懂?”
李夕月赶紧磕头:“是,奴才犯蠢了,以后一定照实回禀皇上。”
昝宁忙呵斥她:“笨死了!这些话你也敢瞒着?外头跪着反省去,别在这儿裹乱。”
要紧想把她摘开。
太后笑道:“不必跪着了,挺不容易的小姑娘。我也该走了,明儿别忘了吩咐步军统领衙门的人一起当差。”施施然离开了。
确定太后离开,昝宁赶紧把李夕月扶起来:“吓坏了吧?没事,我在呢。”看她紧张得犹自胸口起伏,赶紧帮她顺气。
李夕月一把抓住他摸过来的手,斜瞥他一眼说:“万岁爷,你有一步做得不大好。可惜刚刚我又不敢说。”
“哪一步做得不大好?”昝宁问。
李夕月说:“虽然这是东暖阁,但是你和太后谈的是国政,谈到礼亲王的处置时,你就应该让我走开。”
“啊……”昝宁不由有些懊恼。
他一直让李夕月随着他听一些政务,避免她一概懵懂,将来会犯错误。
但是习惯成自然,在太后面前确实不该让宫女在阁子里听他们论政务。
太后先说什么“规矩草”,其实是正话反说,可惜他满心都是想着礼亲王的事,竟然丝毫未能注意到。
此刻,只能再次安慰李夕月:“没事,难得的疏忽也正常,再说,现在市井里挑担买萝卜的小贩都知道礼亲王‘悖逆擅权’,茶楼里天天有人津津乐道这事,你横竖在宫里当差,便就听一听也无妨。”
但紧接着又问:“上次你屋子里的东西都收拾出去了吧?”
李夕月点点头:“上次见父母,我已经把您赐下的所有首饰、衣料,还有御笔情诗什么的,都一股脑带回家了,太后就是再到我屋子里查抄一回,也抄不出什么东西来。”
既如此,昝宁也放下心来。
他郑重地从匣子里取出刑部的密奏,打开黄绢面,又一次细细读了一遍,然后对李夕月点点头:“你浓浓地磨朱墨来。”
李夕月觉得他像是在举行什么重要的仪式,不敢怠慢,拿过一支簇新的描金朱墨锭,往砚池里舀了一些水,慢慢地、仔细地为他磨墨。
他先看折子,而后目光便被她柔软灵巧的双手吸引了,盯着那一双手看,再顺着手往上,看着她的脸。
她回之以温暖有力的微笑。
“礼亲王是不会甘心伏诛的,”昝宁以此为破题,“一定会搞出一篇大文章来。”
“就是你说的‘遗折’么?”
昝宁点了点头,说:“太后处政有三年,但处理的是我年纪不足时那些乱糟糟的国务,并没有经历过臣子死谏——我呢,则是听张师傅给我讲先朝故事的时听到的,先朝大臣想要进谏言,而人微言轻时,最极端的就会用死谏:用一条命来说话,一般总会令人悚然惊觉,不敢不听着些,因而,是很难压住的。”
“礼亲王要攻击太后,肯定也会列出个一二三,这次刑讯吴氏是他一条‘大恨’,之前太后放任皇后逼凌骊珠也可作为罪状,还有她任用贪墨谄媚的邱德山这一条,也可用。礼亲王势必把更多人搅和进这个没有刀枪剑戟的‘战场’里,壮大己方的声势。不仅是为报复,也是为他身后之名。”
李夕月好像也听懂了。
他低下头,飞快地在砚池里蘸了鲜艳的朱墨,掭了掭笔,然后在奏折的空白处写:
“礼王是先帝所深信之臣,因之得病榻顾命。奈何掌权六七载,辜恩负命之处甚多,跋扈狂悖之处更不可数。朕挥涕而惋惜,却不能罔顾国法,更不能不顾慈训。因,奉太后之命,兼刑部依律例之研判,礼王加恩着赐自尽。家产留部分养其子女,其余充没。其罪不及妻孥,不牵连兄弟。王爵着令先礼亲王贤子、礼王弟荣聿承袭。”
然后亲自盖上玉玺,吹干后叫来李贵:“去慈宁宫,送给太后钤印。”
皇帝下了旨,太后盖了印,板上钉钉。
旨意送到宗人府念给礼亲王听了,据闻,他倒也是条汉子,向帝陵的方向磕了三个头,流着泪呼唤了三声“先帝!臣冤枉啊!”
也没有需要人捏着鼻子灌毒酒,也没有需要人摁着胳膊腿“贴加官”,坦然地拿了匕首,说:“人都嫌血污难看,我倒觉得这才不失我们马上汉子的本性。她欠我的是血债,我必变厉鬼叫她偿还!咱们到地下请先帝爷评评理吧!”
这个“她”是指太后,但也只是知道的人这么推测,毕竟“她”“他”读音相同。
而礼亲王心里极大的怨怼,化作对自己下手时也狠得不行——他亲自解衣比划,最后在胸口上自己戳了戳:“就这里了,戳破肋膜,就是心脏。若是我到时候没力气了手软,你们帮我把刀子拔.出.来,我去得也利索些。”
然后气定神闲,那硕大的肚皮一缩,双手一齐用力,把利刃插.入了比划的那个位置里。
据现场看到的人说,一刀下去仿佛毫无窒碍,而鲜血,是他拔出刀刃之后才喷溅而出,喷得面前的一扇门上全是鲜红。
礼亲王最后对宗人府、内务府的他的两个庶弟说:“我有……遗折!”
别说荣聿他们不敢藏起这样的遗折,就是有胆子藏——作为皇帝的心腹,荣聿也不会藏。
他先哭了一通,喊了几声“我的哥哥哎……”
然后被步军统领衙门的提督扶着起身,劝道:“王爷,您节哀,还有缴旨的事呢。”
荣聿抹了抹眼泪,心里称快,哑着嗓子说:“是了……还有缴旨的事。刚刚我哥哥说……遗折?”
在场的人不少,彼此又不是一伙儿的,自然不会互相包庇,点头说:“是,说是有遗折。”
荣聿已经成了新的礼亲王,他缓缓的,仿佛是不胜悲哀的:“拿来我瞧瞧。”
遗折用匣子封着,盒子封口处贴着封条,摁着死去的那位礼亲王的手印。
荣聿举着盒子左看右看,最后说:“这是大臣的遗疏,我可没资格打开看,请皇上在乾清宫大朝时打开吧。”
这个黄匣子被荣聿一路捧到西华门,然后就先被慈宁宫的人拦住了。
荣聿打叠起十二万分的精神,陪着笑脸说:“我不是得去缴旨么?”
那慈宁宫的太监比邱德山和气多了,但很会纠缠:“啊呀,哪里敢不让王爷您进养心殿去缴旨?只是太后吩咐,王爷您今日定然是辛苦又伤心,便到慈宁宫先喝一杯茶缓缓气儿也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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